「望洞庭赠张丞相」孟浩然

wang dong ting zeng zhang cheng xiang

「望洞庭赠张丞相」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空有羡鱼情。

孟浩然

赏析:

这首诗作于开元二十一年(733年),孟浩然四十四岁,西游长安期间。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积极的仕进尝试。此前九年,他曾于开元十三年(725年)漫游吴越,开元十六年(728年)入京应试,却皆以落第告终。那首著名的“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正是彼时心境的真实写照。然而孟浩然并未彻底死心。开元二十一年,孟浩然再次来到长安,希望能够通过干谒名公、献诗自荐,获得一官半职。

这首诗的投赠对象是张九龄——时任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以文才德望著称的贤相。选择张九龄,并非随机。张九龄本身就是岭南寒门出身,以文辞入仕,对才学之士素有提携之风;更重要的是,他与孟浩然有诗交之谊,曾互有唱和。在讲究“座主门生”的唐代官场,这种文学上的亲近,是求荐最自然的突破口。然而干谒诗历来难写。过于直白,则失之于乞;过于隐晦,则失之于晦。孟浩然的极高明处,在于他找到了一种完全不卑不亢的话语方式:他将自己的政治抱负,全部转化为对洞庭湖的书写。求官之意,藏于湖水;干谒之请,寄于舟楫。诗中没有一个字在求人,却无一处不关乎求荐。这不仅是修辞技巧,更是一种人格的呈现——即便在有所求的时候,他依然保持着士人的体面与从容。

洞庭湖在唐代属于山南东道,正是张九龄曾任职岳州刺史时所辖之地。诗中极写洞庭之壮阔,既是实景描摹,也未尝不是对张九龄治地功业的一种隐晦致敬。这种精微的读者意识,使这首诗超越了个人求荐的功利目的,成为盛唐干谒诗中艺术成就与政治诉求平衡得最为完美的典范。

首联:“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八月的洞庭湖,秋水与岸齐平;湖面涵容着虚空,与苍穹浑然相融。

起笔极稳。不写波涛之险,不写风云之变,偏写“水平”——这是秋水最盛时的静态,是蓄势待发的充盈。一个“平”字,见出湖的阔大,更见出诗人视境的沉静。“涵虚混太清”五字,将湖天相接之景推向极致。“虚”是空间,“太清”是天宇,“混”是交融无间。此句不仅写洞庭之浩渺,更写出一种宇宙尺度的开阔感。诗人尚未言志,而志已如这湖水,无边无际地铺展开来。

颔联:“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水气蒸腾,笼罩着古云梦泽的辽阔区域;波涛激荡,仿佛要撼动整座岳阳城。

这是全诗气魄最盛的一联,也是孟浩然笔下罕见的雄浑笔触。“蒸”是向内蓄积的力量,“撼”是向外释放的能量。一静一动,一涵一放,将洞庭湖的双重性格——既滋养万物,又威震一方——写得淋漓尽致。云梦泽与岳阳城,都是张九龄宦迹所至之地。这联看似纯写湖景,实则已暗含对收赠者政声的呼应。洞庭之“蒸”,如恩泽之广被;湖波之“撼”,如德威之远播。这是孟浩然最隐蔽的致敬,也是最得体的恭维。

颈联:“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我想要渡湖而去,却找不到舟船与桨楫;若在此圣明之世闲居无为,实在令我羞愧。

由景入情,转折处如湖水分流,自然无痕。“欲济”承前文湖水而来——面对如此浩瀚的水面,任何人都会生出渡越的渴望。这“渡”,既是地理之渡,更是人生之渡;是从江湖到庙堂的渡,是从布衣到臣子的渡。“无舟楫”三字,是这首诗的诗眼。它不怨天,不尤人,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渡湖需要船,入仕需要引荐;船不在我手,引荐不在我力。这种平静,比悲愤更令人动容。“端居耻圣明”则将个人的求仕愿望,提升至时代责任的高度。“耻”字极重,却无一丝怨怼。诗人不以怀才不遇自怜,而以虚度圣世自愧。这是盛唐士人特有的精神气质——不是朝廷欠我一个官位,而是我欠这个时代一份作为

尾联:“坐观垂钓者,空有羡鱼情。”
我只能坐看他人在湖畔垂钓,空有羡慕鱼儿上钩的心情。

末联用典,化用《淮南子·说林训》“临河而羡鱼,不若归家织网”。孟浩然反用其意:不写“织网”之志,偏写“羡鱼”之情。一个“空”字,道尽有心无力的怅惘。“垂钓者”喻已仕者,也可具体指张九龄等当政贤臣。诗人将自己定位为“坐观”之人——不是不想参与,不是不能参与,而是暂时还站在岸边。这个姿态谦逊而不卑微,期待而不迫切,分寸感拿捏得极其精准。全诗收束于此,情感已倾诉殆尽,却无一字直写“请托”。这是盛唐干谒诗的最高境界:所求之事尽在不言之中,所守之节尽在言语之外

整体赏析:

这首作品在孟浩然诗集中是一个异数,也是一座孤峰。说它是异数,因为孟浩然以山水田园名世,诗风以“清”“淡”“幽”“远”为宗,而此诗却展现出罕见的雄浑气象。前四句写洞庭,气蒸波撼,吞吐宇宙,置于盛唐边塞诗中亦不逊色。说它是孤峰,因为这是他毕生唯一一首将政治诉求与山水书写结合得如此完美的作品——在此之前,他写襄阳山水是纯粹的归隐之志;在此之后,他彻底放弃仕进,鹿门山月成了他最后的归宿。

这首诗最了不起的地方,不在于它成功地打动了张九龄(事实上,它似乎并未立刻为孟浩然带来官职),而在于它将一种本可能显得卑微的行为,书写得如此体面、如此高贵

干谒诗的本质是“求人”。求人者,难免俯就,难免委屈,难免在字里行间泄露出焦虑与急切。但孟浩然在这首诗中始终保持着平视的姿态:他与张九龄的关系,不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乞怜,而是诗人对诗人的对话,是洞庭湖的见证者与治理者之间的精神交流。他用湖水写自己的抱负,用舟楫写自己的困境,用羡鱼写自己的期待——每一个比喻都准确、克制、典雅。他求人了,但他没有跪下。

这是盛唐士人特有的精神尊严。在那个时代,求仕不是耻辱,怀才不遇不是悲剧,真正的耻辱是在有所求的时候失掉了自己的形状。孟浩然没有失掉。这首诗里的每一个字,都依然是他自己的。

写作特点:

  • 山水诗与干谒诗的文体嫁接:孟浩然将山水田园诗的话语系统,完整地迁移到干谒诗的写作中。洞庭湖不仅是实景,更是政治抱负的象征系统;舟楫不仅是渡具,更是仕进之途的隐喻载体。这种嫁接,开创了干谒诗全新的美学范式。
  • 气象与心象的同构关系:前四句写湖,愈写愈大;后四句写己,愈写愈小。这种由外而内、由物及人的收缩结构,恰恰是情感浓度的反向递增。湖越浩瀚,人越渺小;景越雄浑,情越沉郁。气象的极致,反衬出心象的极致
  • 用典的隐形化处理:“羡鱼”之典,融化在“垂钓者”的日常意象中,不注出处而意蕴自显。这种化典于无痕的手法,使诗歌既拥有文化纵深,又保持语言的自然流畅,是盛唐诗人用典艺术的成熟标志。
  • 平衡感的极致追求:全诗处处是平衡——湖平与波撼的平衡,欲济与端居的平衡,坐观与羡鱼的平衡,求仕与守节的平衡。这种平衡感,既是修辞的匠心,更是人格的外化。孟浩然在这首诗中,找到了进取心与平常心的黄金分割点

启示:

孟浩然最终没有等到张九龄的回音。几年后,他彻底归隐,终身布衣。这首《望洞庭赠张丞相》,成了他仕进理想最后的、也是最华美的谢幕。但有意思的是,历史没有记住那一年张九龄是否举荐了谁,却牢牢记住了这首“求官的诗”。它被收入《唐诗三百首》,被一代代读者传诵,被无数在人生渡口等待舟楫的人反复默念。

这告诉我们一个残酷而温柔的道理:人生的结局,往往不如途中的风景更值得铭记。孟浩然没有得到官职,却得到了这首诗;没有被时代任用,却被时代记住。那艘他终生未能登上的“舟楫”,把他渡向了比官场更远的地方。“欲济无舟楫”——每个时代都有无数人站在各自的洞庭湖边,望着对岸,找不到船。这首诗为他们而写,也为他们而流传。它不能提供船,但它提供了一种姿态:即便没有船,也不妨碍你认真地看着这片湖,认真地说出你想渡过去的愿望

千百年后,我们早已忘了张丞相是否回应,却依然记得那个八月,洞庭水满,一个布衣诗人站在岸边,望着水天相接的远方,把自己的心事写成了中国历史上最体面的一封求荐信。他没有渡过去。但他在岸边站成了一道风景。

关于诗人:

Meng Hao-ran

孟浩然(689 - 740),襄阳(今湖北襄阳)人,盛唐著名诗人。一生除四十多岁时曾往长安、洛阳求取功名而在北方作过一次旅行外,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故乡鹿门山隐居,或在吴、越、湘、闽等地漫游。李白在《赠孟浩然》中予以充分赞美,杜甫称其“清诗句句尽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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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暮归南山」孟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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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暮归南山」孟浩然

「岁暮归南山」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墟。 孟浩然 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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