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句二首 · 其二」
杜甫
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
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
赏析:
这首作品与上一首同属组诗,创作于唐代宗大历元年(766年)春,杜甫时居夔州(今重庆奉节)。与成都时期的短暂安宁不同,此时的诗人再度陷入漂泊,北归之望渺茫。夔州山水虽雄奇壮美,却终究是“羁旅之地”。当极致的春色与极致的乡愁猝然相遇,便催生了这首色彩绚烂如油画、情感沉痛如金石的小诗,堪称以乐景写哀情的千古典范。
前两句:“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
江水碧绿澄澈,衬托得掠过江面的鸟儿羽毛愈发洁白;山色青翠欲滴,映照得漫山野花红艳如火,仿佛即将燃烧。
诗人以画家的眼与心,选取最具冲击力的色彩并置。“碧”与“白”,“青”与“燃”(红),构成两组纯粹而强烈的互补色对比。“逾”字是诗眼,道出了色彩在相互映衬中产生的奇妙化学反应——无碧水,则白鸟之洁不显;无青山,则红花之艳不炽。这不仅是客观描绘,更是主观情感对自然的强烈投射。春色被诗人感知并强化到了饱和乃至刺目的地步,仿佛整个世界的生命力都在此刻喷薄而出,浓烈到令人窒息。这极致的美,为后文极致的哀,铺设了最华丽的背景。
后两句:“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
眼看今年的春天又要过去了,可我返回故乡的日子,究竟又在哪一年?
笔锋在此发生断崖式转折,从绚烂的外部世界猛然坠入苍凉的内心时空。“看又过”三字,平淡中蕴含无限重量。“看”是无奈的眼睁睁,“又”是重复的徒劳感,“过”是无情的流逝感。一个“又”字,串联起无数个在异乡虚度的春天,形成巨大的时间空洞感。紧接着的“何日是归年”,以一句近乎绝望的朴素诘问,将个人的漂泊感提升至存在主义的层面。归期不在日历之上,只在渺茫的期盼之中,生命的无根与悬浮状态,在此被赤裸裸地呈现。
整体赏析:
这首绝句的艺术魔力,在于其制造了 “感官盛宴”与“心灵饥渴”之间的剧烈冲突。前两句是色彩的狂欢、生命的怒放,是自然对诗人全部感官的慷慨馈赠;后两句则是希望的荒芜、归途的湮灭,是命运对诗人生存意义的冷酷否决。前者愈是明媚、饱满、炽烈,后者便愈是灰暗、空虚、寒冷。
这种结构产生了古典诗歌中最为经典的 “以乐景写哀情” 效应,并且达到了“一倍增其哀乐”的极致。诗人并非因景生情,而是情(深重的乡愁与迟暮之悲)在先,它如一副有色眼镜,过滤并强化了眼前之景,使春色美得不真实,美得令人心慌。这绚烂到极致的春光,反而成了对照自身处境的一面镜子,照出的是异乡人的孤独与时光吞噬生命的恐慌。
因此,这首作品不仅仅是一首思乡诗,更是一首关于 “美的刺痛” 与 “时间的焦虑” 的深刻诗篇。它揭示了人类的一种普遍境遇:在最美好的事物面前,我们有时反而会倍感自身的匮乏与孤独。
写作特点:
- 色彩美学与情感张力的同构:“碧”、“白”、“青”、“燃(红)”并非随意排列。冷色调(碧、青)的基底,托举起暖色调(白、红)的跃动,这种色彩结构本身就在视觉上营造了一种兴奋与不安并存的感觉,与诗歌情感从“炫目”到“怅惘”的转变完美契合。
- 句法上的巨大转折与平衡:前两句是纯粹的名词意象叠加,省略动词,画面静中有动,密度极高;后两句转为纯粹的口语化抒情,直白如叹。一密一疏,一浓一淡,一景一情,在极短的篇幅内形成了完美的动态平衡与张力结构。
- 时间意象的双重压迫:“今春”是正在流逝的现在时,“又过”是不断重复的过去时惯性,“归年”是遥不可及的未来时虚空。三种时态在两句中交织,将诗人困在了一个没有出口的时间牢笼里,焦虑感喷薄而出。
- 问句收尾的开放式苍茫:以“何日是归年”的疑问作结,不给答案,也不作情绪的进一步渲染。这种开放式的结尾,将个人的叩问抛向无尽的时空,使哀愁不再是私人的感伤,而化为一种笼罩性的、普世性的苍茫氛围,余韵无穷。
启示:
这首杰作触碰了一个永恒的现代性主题:在漂泊与异化的生存状态中,人如何面对“异乡的美”? 杜甫的答案复杂而深刻:他一方面以全部感官拥抱并铭刻这美(“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另一方面,这美又尖锐地反衬并加剧了他的孤独与乡愁(“何日是归年”)。
它启示我们,最深切的痛苦,往往与最极致的美相伴相生。现代人或许不再有地理上的“夔州”,但精神上的“异乡感”却可能无处不在。当我们置身繁华却感到疏离,面对盛景却心生惘然时,杜甫的这首诗便成为一种深刻的理解与共鸣。它告诉我们,这种“乐景中的哀情”并非脆弱,而是一种对自身处境与生命本质的深刻清醒。
同时,诗人对“今春看又过”的敏锐感知,也是一种对生命时间的极度珍视。它提醒我们,在追问“何日是归年”(目标)的同时,亦不可忽视“看又过”(过程)本身。这首小诗,因此既是对归宿的追问,也是对生命每一个“当下”之重量的无声确认。
关于诗人: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