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禹锡

liu yuxi

刘禹锡(772 - 842),字梦得,洛阳(今属河南)人,中唐著名诗人、哲学家。贞元九年(793年)进士及第,参与“永贞革新”失败后屡遭贬谪,先后远贬朗州、连州、夔州、和州等地,长达二十三年,晚年入朝任太子宾客,世称“刘宾客”。其诗风雄浑豪健,短篇清新婉转,长篇则沉郁苍劲,白居易誉之为“诗豪”。代表作《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中“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一联,以自然意象寓新陈代谢之理,成为千古名句;《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借燕子的迁移写尽历史兴衰,寄慨遥深;《竹枝词》“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则融民歌风味与双关谐趣,开创文人竹枝词新风。散文《陋室铭》“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更以短章见志趣。刘禹锡在哲学上亦有所成,著《天论》三篇,发挥唯物主义思想。其诗不随大历诗风的衰飒,而独有振拔之气,对后世苏轼、陆游等豪放派诗人影响深远。

主要作品:

生平:

刘禹锡的祖籍和族系,史书记载存在一定差异。据其临终前所撰《子刘子自传》,自称是中山靖王刘胜的后裔,先世原属匈奴族,其七世祖于北魏孝文帝时遵朝廷诏命改姓刘,从此“世以儒学称”。其父刘绪因避安史之乱,举族东迁,寓居嘉兴。刘禹锡出生于其父迁徙之后,童年时代生活在江南水乡,曾至吴兴从诗僧皎然、灵澈学诗,受到了良好的文学熏陶和佛教思想的浸润。

刘禹锡自幼聪颖好学,胸怀大志。唐德宗贞元九年(793年),二十二岁的刘禹锡赴长安参加科举考试,与柳宗元同时进士及第,同登进士榜。此后,他又接连登博学宏词科、举吏部取士科,于贞元十一年(795年)被授太子校书,可谓青年才俊、仕途得意。贞元十六年(800年),他入淮南节度使杜佑幕府掌书记,参与讨伐徐州叛军,展现出非凡的政治才能,深得杜佑器重。贞元十八年(802年),他调任渭南县主簿;次年入朝为监察御史,进入了朝廷的核心监察机构。

在监察御史任上,刘禹锡与柳宗元、陈谏、韩晔等人结交于王叔文,形成了一个以王叔文为首的政治集团。此时的刘禹锡锐意仕途,怀有远大的政治抱负,与柳宗元一起成为王叔文推行政治革新的核心人物。唐顺宗永贞元年(805年)正月,顺宗即位,刘禹锡升任屯田员外郎,判度支盐铁案,协助杜佑、王叔文整顿财政,推进改革。这场被称为“永贞革新”的政治运动,旨在革除中唐以来宦官专权、藩镇割据、赋税繁重等积弊,改革初期取得了显著成效,“市里欢呼,人情大悦”。然而,由于改革触及了宦官、藩镇及守旧派朝臣的根本利益,加之王叔文用人不当、操之过急,改革集团很快遭到强烈反击。同年八月,顺宗被迫让位于太子李纯(即宪宗),改元永贞,标志着“永贞革新”彻底失败。这场改革前后仅持续了一百四十六天,便以惨败告终。

永贞革新失败后,刘禹锡与柳宗元等革新骨干同遭贬谪。九月,刘禹锡先被贬为连州(今属广东)刺史,途中改贬为朗州(今湖南常德)司马,在朗州谪居长达九年。这次贬谪是他人生中一次重大的政治打击,却也使他有机会深入体察民间疾苦、广泛接触巴楚风土人情,为他日后的诗歌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年)初,刘禹锡与柳宗元等人被召还京。然而,刘禹锡性格刚毅,不肯屈就于当权者。回京后,他游览玄都观,写下了《元和十年自朗州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一诗(俗称《游玄都观咏看花君子诗》),诗中“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等句,讽刺权贵,引起了执政者的不满。刘禹锡再度被贬,出任连州刺史。此后,他又先后担任过夔州刺史、和州刺史,在巴山楚水之间辗转流离长达二十余年。

在漫长的贬谪生涯中,刘禹锡以其坚毅的性格和乐观的精神,在困境中坚持创作,留下了大量优秀的诗篇。在朗州期间,他创作了《聚蚊谣》《百舌吟》《飞鸢噪》等政治讽刺诗,以寓言托物手法抨击政敌;在夔州期间,他深入民间,采撷巴渝民歌,创作了著名的《竹枝词》九首,开创了唐代诗歌的新领域。他还与远在永州的挚友柳宗元保持诗文往来,相互慰藉,同度人生困境。当柳宗元为回应韩愈的《原道》而撰写了《天说》后,刘禹锡又立即写下哲学著作《天论》三篇进行策应和声援,共同推进了中唐哲学思想的发展。

唐文宗大和元年(827年),刘禹锡被召回洛阳,任东都尚书省主客郎中。次年回朝,又任主客郎中。大和五年(831年),他出为苏州刺史,后转历任汝州刺史、同州刺史等职。自开成元年(836年)始,刘禹锡改任太子宾客、秘书监分司东都的闲职,后加检校礼部尚书衔,世称刘宾客、刘尚书。晚年的刘禹锡在洛阳与白居易、令狐楚、李德裕等文坛政坛翘楚频繁唱和,生活逐渐趋于闲适。

刘禹锡一生历经代宗、德宗、顺宗、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八朝帝王,却很少有一展政治才能的机会,前期屡受政治打击和贬谪磨难,后期虽欲在政治上有所作为,但物是人非的现实和日趋激烈的政治斗争,已使他感到事不可为亦不能为。唐武宗会昌二年(842年),刘禹锡病逝于洛阳,享年七十岁。临终前,他撰写了《子刘子自传》,系统回顾了自己的一生。去世后,朝廷赠户部尚书,葬于洛阳。

作品风格:

刘禹锡的诗歌创作取得了极高的成就,现存诗八百余首。其诗题材广阔,形式多样,无论是短章还是长篇,大都简洁明快,风情俊爽,有一种哲人的睿智和诗人的挚情渗透其中,极富艺术张力和雄直气势。根据学界研究,刘禹锡诗歌成就最高的主要有三类:政治讽刺诗、怀古诗和竹枝词。

“诗豪”之誉与豪健风格

刘禹锡以“诗豪”之称著称于文学史。这一称号出自其挚友白居易。白居易在《刘白唱和集解》中称:“彭城刘梦得,诗豪者也,其锋森然,少敢当者。”此后,“诗豪”遂成为后世评刘禹锡诗风的定论。此一“豪”字,意蕴丰富,既有豪俊之谓,赞誉刘禹锡之诗才韵致出类拔萃;又有豪放、桀骜之义,体现其百折不挠的精神气质。其豪健诗风的形成,源于三方面的因素:一是他性格刚毅豪猛,有豪爽直率的精神气骨;二是他一生历经政治沉浮,在挫折中锤炼出“不屈不挠、奋发向上”的品格;三是他善于博采众长,既有对盛唐诗歌传统的继承,又有对民间歌谣的借鉴吸收,使其诗歌在艺术上精湛刚健。

刘禹锡豪健诗风的典范,莫过于《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中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这首诗是刘禹锡与白居易在扬州初逢时的唱和之作。宝历二年(826年)冬,刘禹锡结束了二十多年的贬谪生涯,与白居易在扬子津首次相遇。白居易对刘禹锡前半生的贬谪充满不平和同情,写下了“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的《醉赠刘二十八使君》。刘禹锡以《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回赠,前半感叹“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的悲怆,后半引吭“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高歌。白居易称赞这两句“真谓神妙,在在处处,应当有灵物护之”。刘禹锡面对二十三年的贬谪,非但没有沉溺于悲苦之中,反而表现出对世事变迁和仕宦升沉的豁达襟怀,无愧“诗豪”之名。

政治讽刺诗

刘禹锡的政治讽刺诗,是其豪健精神的又一重要体现。这类诗往往以寓言托物手法写成,抨击镇压永贞革新的权贵,涉及广泛的社会现象。在朗州贬所,刘禹锡写下了《聚蚊谣》《百舌吟》《飞鸢噪》《昏镜》《养鸷词》等一系列政治讽刺诗,以蚊、鸟、鹰等动物形象,寄托了他对当时社会丑恶现象的指责与愤懑。如《聚蚊谣》中写“我躯七尺尔如芒,我孤尔众能我伤”,揭露小人的卑劣;《飞鸢噪》末句“鹰隼仪形蝼蚁心,虽能戾天何足贵”,以“蝼蚁”喻小人,以“虽能戾天何足贵”表达轻蔑与鄙夷。这些诗作锋芒凌厉,堪称“其锋森然,少敢当者”。

刘禹锡最为人熟知的讽刺诗,当属《元和十年自朗州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俗称“桃花诗”)。回京后,他游览玄都观,见观中桃花盛开,写下“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诗中以“桃千树”比喻朝中新贵,以“尽是刘郎去后栽”讽刺这些权贵是在他这辈革新人被贬之后才得势的。此诗传开后,“语涉讥刺,执政不悦”,刘禹锡再次被贬出京,移做播州刺史,后改连州刺史。十四年后,刘禹锡再次被召回长安,竟又写下了《再游玄都观绝句》:“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以“前度刘郎”自喻,表现了对权贵的不屈和蔑视,这已不仅是嘲讽,更是一种至死不屈的桀骜之气。

怀古诗

刘禹锡的怀古诗,在唐代同类题材中占有重要地位。他的怀古诗沉郁雄壮兼备,境界高远,往往借历史兴亡之变,抒写对时代、对人生的深沉感慨,体现出强烈的历史沧桑感和深沉的哲理思考。

《西塞山怀古》是其怀古诗的代表作:“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诗人以晋灭吴的历史事件为切入点,通过“千寻铁锁沉江底”与“一片降幡出石头”的强烈对比,揭示出无论多么坚固的防御也挡不住历史的潮流。全诗气势磅礴,意蕴深远。

《乌衣巷》则是刘禹锡怀古诗中传诵最广的名篇:“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乌衣巷原是东晋王导、谢安两大豪门贵族的聚居之地,繁华一时,然而到刘禹锡的时代,这里已是杂草丛生、夕阳斜照的破败景象。诗人以“野草花”“夕阳斜”渲染荒凉,以燕子仍旧归来却已易主,写沧海桑田的巨变。此诗以小见大,语浅意深,短短二十八字,写尽了历史兴衰和人事无常,堪称千古绝唱。

《石头城》也是其怀古诗中的精品:“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以群山、潮水、明月这些永恒的自然景物,映衬石头城的荒凉空寂,寄托对六朝繁华消逝的深沉感慨。刘禹锡的怀古诗沉郁雄壮,语浅意深,历来被推为唐怀古诗的典范。

竹枝词

刘禹锡最为人称道的成就之一,是对民歌的采集和改造。在被贬夔州期间,他深入民间,广泛接触了巴渝一带的民歌《竹枝词》。这种民歌“含思宛转,朴素优美”,歌词杂咏当地风物和男女爱情,富有浓厚的生活气息。刘禹锡深受感染,在学习民歌的基础上创作了《竹枝词》九首(一说十三首),开创了唐代文人学习民歌创作的新领域。据说诗人不仅采集民歌歌词,而且能唱,一曲清歌,举座潸然。

《竹枝词二首》其一最为著名:“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诗中描写一位女子在杨柳青青、江平如镜的春日,听到情郎在江上唱歌。“道是无晴却有晴”巧妙利用“晴”与“情”的谐音双关,含蓄地表达了少女对爱情的忐忑与欣喜——听出情郎心中有自己,正如天虽半雨半晴,终归是晴天。此诗语言简朴生动,情致缠绵,以其巧妙的双关修辞成为千古绝唱,充分展现了刘禹锡“寓深意于浅语”的卓越艺术才能。

此外,《竹枝词》中还有大量描写当地风土人情的作品,如“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银钏金钗来负水,长刀短笠去烧畲”等,真实记录了巴蜀地区的生产生活方式。这些诗作清新自然,健康活泼,充满生活情趣,在唐诗中别开生面。除《竹枝词》外,刘禹锡还创作了《杨柳枝词》《浪淘沙》等大量学习民歌的作品。七言乐府小诗吸取民歌曲调的优点,音调浏亮,节奏鲜明,适于入乐歌唱。

哲理诗与言志诗

刘禹锡的诗歌中还包含大量富有哲理意味的作品。这类诗或言志,或写景,往往在平淡的叙述中寄寓深沉的哲理思考,体现了哲人的睿智和诗人的挚情的融合。

《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中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以沉舟侧畔仍有千帆竞渡、病树前头更有万木逢春的景象,表现出一种超越个人得失的旷达胸怀和对未来的坚定信念,千百年来鼓舞着无数身处逆境之人。

《秋词二首》其一更是刘禹锡言志诗的典范:“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自宋玉“悲哉秋之为气也”以来,悲秋成为中国古典诗歌的重要主题。刘禹锡却以“我言秋日胜春朝”的豪语,彻底颠覆了这一传统,表现了诗人昂扬向上的精神风貌和不畏逆境的人格力量。这在中国文学史上是一种全新的迁谪心态——自屈原至中唐,迁谪诗歌大体在“怨愤”格局中发展,直至刘禹锡出现,才以“不屈不挠、奋发向上”的风貌面世。

《浪淘沙九首》其一以黄河为背景:“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如今直上银河去,同到牵牛织女家。”诗中意象壮阔,情感丰富,以黄河之壮阔抒发了对国家和个人命运的关注,体现了作者深沉的历史感和强烈的忧患意识。

《望洞庭》则展现了刘禹锡山水诗的另一种风貌:“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诗中描绘洞庭湖秋夜景色,以“镜未磨”状湖面之平静,以“白银盘里一青螺”喻湖中君山,比喻新颖巧妙,意象清晰平和,给人以美的享受和心灵的慰藉。

散文成就

刘禹锡不仅是一位杰出的诗人,也是一位优秀的散文家,是古文运动的积极参加者。他的散文以论说文成就最大,专题性论文涉及哲学、政治、医学、书法、书仪等方面。其哲学著作《天论》三篇,论述天的物质性,分析“天命论”产生的根源,具有唯物主义思想,在中国哲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刘禹锡最为人熟知的散文作品,当属《陋室铭》。据传,此文作于他任和州刺史期间(824—826年),刘禹锡年已五十二三岁。文章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起兴,进而点明“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表达了作者安贫乐道、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高洁情操。文中“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等句,将陋室的环境与主人的志趣融为一体,表现出作者在困境中坚持精神追求的独立人格。这篇文章虽然短小,但文笔优美,意境高远,表达的思想又契合了中国传统文化精华,因此流传极广,成为家喻户晓的经典名篇。

唱和诗与“刘白”并称

刘禹锡晚年的唱和诗是其创作的重要组成部分。从宝历二年(826年)到他去世的会昌二年(842年),即55岁到71岁的晚年,他的诗歌创作中将近70%都是唱和诗,唱和对象包括白居易、元稹、柳宗元、牛僧孺、李德裕、令狐楚等文坛政坛翘楚。其中,62%的唱和作品是与同龄人白居易的酬和。

刘禹锡与白居易的唱和,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佳话。两人同年出生(均生于772年),仕途均坎坷,在扬州初次见面后便结为终生诗友。他们晚年同住洛阳,亦官亦隐,常一起饮酒作诗,相互唱和,仅流传下来的唱和诗就有100多首。白居易对刘禹锡的才情推崇备至,称其“其锋森然,少敢当者”,并称自己“予不量力,往往犯之”。面对衰老的晚景,白居易写《咏老赠梦得》,刘禹锡则以《酬乐天咏老见示》回赠,末句“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同样表现出了老当益壮的豪迈气概。刘禹锡与白居易并称“刘白”,《新唐书·白居易传》载:“(元稹)卒,又与刘禹锡齐名,号‘刘白’。”沈德潜《唐诗别裁》亦云:“大历后诗,梦得高于文房,与白傅唱和,故称‘刘白’”。

文学影响:

刘禹锡在中晚唐乃至整个中国文学史上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他既是中唐诗歌的大家,又是重要的散文家和哲学家,在多个领域都取得了卓越的成就。

“诗豪”之称与文学史定评

刘禹锡被白居易称为“诗豪”,这一评价已成为后世评刘禹锡诗风的定论。白居易在《刘白唱和集解》中盛赞刘禹锡诗歌“其锋森然,少敢当者”,充分肯定了他在中唐诗坛的地位。其豪健刚劲的诗风,在中唐诗坛独树一帜,既不同于韩愈的奇崛险怪,也不同于白居易的平易浅近,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白居易自评与刘禹锡的唱和时称“一往一复,欲罢不能”,并坦承“予不量力”,足见其对刘禹锡诗才的由衷敬佩。刘禹锡的诗中,无论短章长篇,大都简捷明快,风情俊爽,有一种哲人的睿智和诗人的挚情渗透其中,极富艺术张力和雄直气势。

与柳宗元的生死之交

刘禹锡与柳宗元并称“刘柳”,二人不仅在文学上互相砥砺、共同成就,在政治上更是并肩战斗、生死相依。他们同登进士,同朝为官,同参与永贞革新,同遭贬谪,同被召回,再同被贬逐,被誉为“半世飘零客,一生好‘哥们’”。刘禹锡被贬朗州,柳宗元被贬永州,两人虽远隔千里,却不断诗文往来,相互慰勉。柳宗元在贬谪途中曾赠诗刘禹锡:“皇恩若许归田去,晚岁当为邻舍翁”,表达了两人共度晚年的愿望。元和十四年(819年),柳宗元病逝于柳州,年仅四十七岁。刘禹锡悲痛欲绝,先后写下《祭柳员外文》《重祭柳员外文》以及《伤愚溪三首》等诗文寄托哀思。诗中以“草圣数行留坏壁,木奴千树属邻家”“柳门竹巷依依在,野草青苔日日多”等句,写柳宗元故居的荒凉,以“纵有邻人解吹笛,山阳旧侣更谁过”的感叹,抒发知音已逝的无限悲痛。这种同生死、共患难的友谊,在中国文学史上堪称绝响。

对民歌的采集与竹枝词的开创

刘禹锡在唐代文学史上的一大贡献,是对民歌的采集、整理和改造。他在夔州期间创作的《竹枝词》,开创了文人学习民歌创作的新传统。他将巴渝民歌中“含思宛转、朴素优美”的艺术特点与文人诗歌的典雅技巧相结合,形成了一种清新自然、健康活泼的独特诗风。《竹枝词》的出现,不仅极大地丰富了唐代诗歌的题材和风格,也为后世词体的形成和发展奠定了基础。一些六言诗和新体诗句式、节奏、用韵都与律诗不同,逐渐向长短句演变,已开词体的先声。此外,刘禹锡还按《忆江南》曲调填词二首,在词的发展史上也具有一定的开创意义。

怀古诗的典范地位

刘禹锡的怀古诗,历来被推为唐代怀古诗的典范。其《西塞山怀古》《乌衣巷》《石头城》等名篇,以其深刻的历史洞察力、宏阔的艺术境界和精炼的语言艺术,成为后人学习和模仿的对象。“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以其以小见大的手法,成为咏史怀古的典范句式,对晚唐李商隐、杜牧及宋代苏轼、王安石等人的怀古咏史之作产生了深远影响。

骈文名篇《陋室铭》的文化符号

《陋室铭》虽短小,却已成为中国传统文化中安贫乐道、洁身自好精神的象征。文章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开篇,以“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点题,以“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写环境,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写交游,以“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写志趣,层层递进,最后以“孔子云:何陋之有”收束,将儒家安贫乐道的精神与诗人个人的隐逸情趣完美融合。此文千百年来被历代读书人奉为修身养性的经典,成为中国文化传统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哲学成就:《天论》的思想贡献

刘禹锡在哲学上也有重要贡献。他的《天论》三篇,继承并发展了柳宗元《天说》的思想,系统论述了天的物质性,指出“天”不过是自然界的现象,并没有意志和目的。他深刻分析了“天命论”产生的社会根源,提出了“天与人交相胜”的著名命题,认为人可以通过自身的努力和智慧胜过自然。这一思想在中国哲学史上具有重要的唯物主义意义。他与韩愈、柳宗元围绕天人关系展开的哲学论辩,是中唐思想史上的一件大事。

历代评价

刘禹锡在唐代即已享有极高的声誉,后世历代诗论家也给予了高度评价。

白居易在《刘白唱和集解》中称:“彭城刘梦得,诗豪者也,其锋森然,少敢当者。”这是对刘禹锡诗歌地位的最权威评价。《新唐书·白居易传》载:“(元稹)卒,又与刘禹锡齐名,号‘刘白’。”

宋代黄庭坚评价刘禹锡:“大概刘梦得乐府小章优于大篇,诗优于它文耳。”充分肯定其乐府诗的成就。宋人邵博在《邵氏闻见后录》中明确指出:“诗豪,白乐天目梦得云。”

清代沈德潜在《唐诗别裁》中评曰:“大历后诗,梦得高于文房,与白傅唱和,故称‘刘白’。”在《说诗晬语》中又说:“人与乐天并称,缘刘、白有《唱和集》耳。”

现代学者对刘禹锡的评价同样极高。闻一多等学者均将其视为中唐时期最重要的诗人之一,认为其诗歌中表现出的刚健豪迈、不屈不挠的精神,代表了唐代知识分子在逆境中的崇高品格。

总结而言,刘禹锡是中唐时期最杰出的文学家之一,以“诗豪”之称名垂文学史。他一生历经政治沉浮,二十三年的贬谪生涯未能磨灭其豪健之气,反而使他创作出大量杰出的诗篇。他的诗歌题材广阔,风格多样,政治讽刺诗锋芒凌厉,怀古诗沉郁雄壮,竹枝词清新自然,哲理诗刚健旷达,代表了中唐诗歌的最高成就之一。《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中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乌衣巷》中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竹枝词》中的“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秋词》中的“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以及散文名篇《陋室铭》等,皆已成为中国文化传统中的不朽经典。他与柳宗元的生死之交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段佳话,他与白居易的唱和成就了“刘白”并称的文学地位。其人其诗,千载之下,犹能令人感受到那股“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的豪迈与“前度刘郎今又来”的不屈,这正是“诗豪”二字最深刻的精神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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