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庸叠翠」
陈孚
断崖万仞如削铁，鸟飞不渡苔石裂。
嵯岈枯木无碧柯，六月不阴飘急雪。
塞沙茫茫出关道，骆驼夜吼黄云老。
征鸿一声起长空，风吹草低山月小。
赏析：
这首诗作于金元时期，由著名诗人陈孚创作，以“燕京八景”之一的“居庸叠翠”为题，却并不拘泥于“翠”色，而是反其意写出居庸关险峻苍凉、气候严酷、边塞荒寒的一面。居庸关地处要冲，素有“天险”之称，是中原与塞外的咽喉。陈孚以沉雄高远之笔，描绘居庸关及其周边壮丽而悲凉的风光，既有视觉的震撼，又有听觉的共鸣，全诗展现出典型的边塞诗风格，蕴含着诗人对边关环境的深切体察与苍凉壮阔之情。
第一联：“断崖万仞如削铁，鸟飞不渡苔石裂。”
高耸入云的断崖如同削铁般锋利，连飞鸟也难以飞越，崖上苔石嶙峋，遍布裂痕。
此联以骇人的断崖开篇，展现居庸关的地势之险。用“削铁”比喻山石之硬，“万仞”极言其高，“鸟飞不渡”则极写其不可逾越。“苔石裂”则从细节补足其古老荒凉，堪比《蜀道难》中“黄鹤之飞尚不得过”。开篇即以险绝之景震撼读者。
第二联：“嵯岈枯木无碧柯，六月不阴飘急雪。”
山势嵯峨，枯树无一绿枝；盛夏六月竟无阴云，却飘起飞雪。
承接第一联写山形，再写气候之异。“嵯岈”写出整体山势的陡峭，“枯木无碧柯”烘托环境之恶劣。六月飞雪更显反常，突显塞外气候的严寒与无情，尤其“急雪”二字，既写出速度，又含声音与质感，使读者身临其境地感受到风雪逼人。
第三联：“塞沙茫茫出关道，骆驼夜吼黄云老。”
走出关道，只见塞外风沙茫茫；驼队在夜里长吼，黄云愈显沉重苍老。
转入塞外风貌，从山中险境过渡到外部景象。“塞沙茫茫”写大漠无边，“出关道”是自然的连接。“骆驼夜吼”不仅塑造出寂静中突兀的声音意象，也引出“黄云老”——这里“老”字写出风沙沉重、天色昏暗之感，具象而生动，渲染出边地的荒凉气氛。
第四联：“征鸿一声起长空，风吹草低山月小。”
征鸿一声高鸣，冲天而起；风吹草低，远山的月亮仿佛也显得渺小。
尾联以动静结合作结。“征鸿一声”是全诗高潮，是孤旅的写照，也是塞外空间的辽阔象征。“风吹草低”则隐含北地民族生活气象，借《敕勒歌》意象重现草原浩渺景致。最终一笔“山月小”，既是视觉远景，又含寓意，人在高原，山月却显遥远渺小，衬托出人的渺小与自然的伟力，感慨苍凉壮阔。
整体赏析：
《居庸叠翠》虽然题为“叠翠”，实则不写翠色之美，而以大开大合之笔，呈现出居庸关的峻险、荒寒与壮美。诗人以镜头般的视角层层推进，从断崖写到山势，再转向天气与地貌，最终展现出出关后大漠苍茫与远空孤鸿之景。四联皆工，每联句句见力，不仅画面感强，而且富于声响与气势，动静结合，极富边塞诗特色。诗中既有唐代边塞诗的悲壮意境，也融入元代现实感知的沉实视角，是一首典型的写实与写意兼备的边地诗作。
写作特点：
- 构图层次清晰、空间推进自然：四联从居庸关内写到关外沙漠，由近及远，由高山入平野，空间转换自然有序。
- 动静结合，声画俱备：“夜吼”、“征鸿”、“急雪”三处声响，增强现场感；“断崖”、“黄云”、“山月”则具象成画，极富视觉冲击。
- 用词精准、生动形象：如“削铁”、“苔石裂”、“黄云老”、“山月小”等词句，皆独具匠心，形象鲜明，增强了诗的表现力。
- 意境苍茫，含蓄悠远：诗中虽然描写具体景物，却处处流露出人之渺小与自然之伟大、时间之悠长的感叹。
启示：
这首诗提醒我们，不同角度的观察可以赋予熟悉之地以全新面貌。居庸关不只是风景胜地，更是边塞险地、气候恶地，诗人通过精准的描绘与层次感极强的构图，让人深刻体会到自然环境的宏大、险峻与人的渺小。在当代审美中，我们也应超越“美景”表象，深入其背后的历史、人文与生态之意。诗人以边地之景写出心境之沉雄，给人以深刻的视觉震撼与心灵回响。
关于诗人：
陈孚（1240 - 1303），字刚中，号勿斋，台州临海（今浙江临海）人，宋末元初诗人。宋亡后隐居不仕，与林景熙等并称“浙东遗民诗人”。其诗多故国之思，《陈刚中诗集》存诗300余首，《博浪沙》“一击车中胆气豪，祖龙社稷已惊摇”借张良刺秦抒抗元之志；《金陵怀古》“落日中原小，悲风易水寒”则苍凉沉郁。诗风近陆游而更显峭拔，顾嗣立称其“如霜天号角，凄厉彻骨”，为元初遗民诗派代表，与汪元量、谢翱并称“浙东三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