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别二首 · 其一」
杜牧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赏析：
这首诗作于唐文宗大和九年（835年）春，是杜牧离开扬州淮南节度使幕府前夕所作，为《赠别二首》中的第一首。扬州在唐代堪称东方第一都会，商贾云集，笙歌彻夜，杜牧在此担任幕僚的数年，正是其青年俊逸、诗酒风流的时期。然而，幕府生涯虽自由放达，终究非其经世济民之初衷，此番离扬赴京，前程未卜，心境复杂。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诗人要与一位相知甚深的歌妓分别。此诗名为“赠别”，却通篇不言离别之苦，而是以全力凝结的笔触，为所爱之人描绘一幅永恒的诗意肖像，将瞬间的美感与青春的赞叹提升至近乎神圣的礼赞高度。这种处理方式，既体现了杜牧对这份情感的珍视——不愿以寻常哀伤沾染其光彩，也暗含了诗人自身对这段扬州岁月的一种华丽总结与诗性告别。
首联：“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她身姿轻盈曼妙，正是十三岁有余的年华，宛如早春二月，豆蔻枝头那含苞待放的蓓蕾。
开篇避实就虚，不从眉目服饰等具体细节落笔，而是以整体风神与微妙年龄捕捉人物精髓。“娉娉袅袅”两组叠词，音韵柔美，视觉上生动传递出少女步履间特有的轻盈体态与灵动气韵。“十三余”的表述极富匠心，既点明其刚过稚龄、初绽风华的生命阶段，又保留了恰到好处的含蓄与想象空间。比喻之妙，堪称绝唱。“豆蔻”产于南方，其花成穗，嫩叶卷之而生，叶渐展，花渐出，二月初正是其含苞待放之时。诗人以此作比，不仅形神兼备地刻画出少女的娇嫩鲜妍、纯洁清新，更赋予其一种内在的、充满待放生机的生命美感。这一创造性的比喻，从此成为中国文化中意指少女芳华最具经典性的意象。
尾联：“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纵使春风吹拂着十里繁华的扬州大道，即便所有楼台的珠帘尽数卷起、呈现万千佳丽，也全都比不上她的风姿。
诗人的赞美在此以宏大的城市背景为舞台，推向极致。“春风十里扬州路”，是对扬州城最富诗意的概括，既描绘了春日扬州的旖旎风光与蓬勃生机，也暗喻了其风月繁华的鼎盛景象。这是以一座城市的极致风流作为铺垫。在此背景下，“卷上珠帘”四字，动态地展现出台城处处、争妍斗艳的场景。然而，所有这一切，在诗人眼中都归于三字：“总不如”。此三字斩钉截铁，运用了“以全城之美，烘托一人之绝”的衬托手法，将个体的魅力凌驾于整个城市的审美标准之上。这种赞美，已超越寻常爱慕，近乎一种信仰式的倾倒与认定，使诗中人的形象焕发出夺目殊光。
整体赏析：
这首七绝是古典诗歌中赞美青春与美丽的巅峰之作。其艺术成就，首先在于实现了“不写之写”的至高境界。全篇无一字直接描摹容貌、服饰、才艺，却通过风姿（娉娉袅袅）、年龄（十三余）、比喻（豆蔻梢头）和衬托（春风十里、卷上珠帘），构建了一个无比鲜活、完美且引人无限遐想的形象。这种留白，给予了美感最大的生长空间。
其次，诗人将个人的情感赞叹，与一座历史名城的意象完美融合。扬州的“春风十里”，不仅是实景，更是一个繁华、浪漫、开放的文明符号。将所爱之人置于这样的符号背景中并宣称其“总不如”，无疑是将个人的审美情感，提升到了文化与历史的高度进行宣示。这使得诗歌的意境开阔而厚重，避免了脂粉之气。
最后，诗在极致的赞美中蕴含着淡淡的怅惘。豆蔻虽美，花期短暂；春风十里，终将消歇。这种对美好事物固有脆弱性与短暂性的潜意识认知，为明丽的颂歌底色中，添上了一缕几乎难以察觉的时光暗影，让全诗在灿烂之余，别具一种深永的韵味。
写作特点：
- 意象创造的经典化：“豆蔻梢头二月初”的比喻，是杜牧天才般的创造。它选取的并非盛开的花朵，而是“含苞待放”的瞬间，精准对应了“十三余”的少女那种将熟未熟、纯洁又微露娇媚的独特美感，从此成为中文里表达少女青春的“专利”意象。
- 衬托手法的极致运用：诗歌采用了“双重衬托”。先用豆蔻的清新，衬托人物的娇美（以物衬人）；再用“春风十里扬州路”的满城艳色，反衬其人的绝代风华（以众衬一）。这种由近及远、由小到大的层层烘托，如众星拱月，将主体形象推向审美的高光之中。
- 情感表达的热烈与含蓄之统一：诗人的情感是无比热烈和倾慕的（“总不如”），但表达方式却极为含蓄高雅。全篇避开一切直露的情感词汇，甚至不言“别”字，只是将全部深情灌注于对客体之美的纯粹凝眸与极致颂扬之中。爱慕之深，离别之痛，尽在这不言的凝视与比较里。
- 语言风格的清丽俊爽：诗中用词清雅洗练，“娉娉袅袅”音韵流转，“春风十里”境界开阔，“卷上珠帘”画面生动。在短短四句中，既见晚唐诗的精致工巧，又保留了杜牧特有的俊逸明朗之气，毫无柔靡之感。
启示：
这首诗如同一枚时光胶囊，封存了人类对青春之美最纯粹、最诗意的惊叹。它告诉我们，真正的赞美，不是形容词的堆砌，而是找到那个独一无二的比喻，将瞬间的感受与永恒的自然意象相连，从而超越时间的侵蚀。
它启示我们，在情感表达中，最高级的方式往往不是直接的倾诉，而是通过对所爱对象之价值的极致肯定与描绘，来反射自己情感的深度与纯度。杜牧没有说“我多么不舍”，而是说“春风十里不如你”，后者所蕴含的深情与决绝，远胜万语千言。
同时，诗中“豆蔻梢头”与“春风十里”的意象，也构成了一种微妙的对话：个体的青春固然短暂如初春蓓蕾，但若能将其置于更广阔的世界（十里扬州路）中被认知、被铭记，其美丽便能在文化的长河中获得某种永恒。这或许提醒我们，珍视生命中那些短暂而极致的美好时刻，并以某种形式（如诗、如画、如记忆）将其锚定在更广阔的意义背景中，便是对易逝时光最好的抵抗。
关于诗人：
杜牧（803 - 853），字牧之，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唐文宗时进士，历官弘文馆校书郎，州刺史，中书舍人。晚唐诗人中，他是有自己特色的一人，后人并称李商隐与杜牧为“小李杜”。其诗明媚流转，富有色泽，七绝尤有情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