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怀古迹 · 其五」
杜甫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遣像肃清高。
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
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
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
赏析：
本诗为《咏怀古迹五首》的压卷之作，与第三首同作于唐代宗大历元年（766年）秋，杜甫流寓夔州时期。诗人此时已至暮年，体衰多病，漂泊西南。面对国势日衰、藩镇割据的时局，他亲谒夔州武侯祠，瞻仰诸葛亮遗像。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忠贞，与“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慨，深深击中了杜甫饱经离乱、壮志难酬的内心。此诗不仅是对一位历史伟人的礼赞，更是一位后世诗人与一位前代贤相在精神殿堂上的深刻对话与共鸣。
首联：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
诸葛亮的大名永垂天地宇宙，一代世所宗仰的贤臣，其遗像仍透着肃穆与清高。
起句如洪钟巨擘，以“垂宇宙”三字，赋予诸葛亮超越时空的永恒意义，定下全诗至高无上的崇敬基调。次句由宏大的声名转入具体的瞻仰，“肃清高”既写遗像庄重之貌，更写诗人与一代宗臣精神相接时内心的肃然与震撼。一“垂”一“肃”，由虚入实，由远及近，敬仰之情沛然而出。
颔联：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
三分天下的格局，由他曲折深远的谋略所奠定；他的功业人格，犹如高翔万古云霄的一片凤羽，绝世独立。
此联概括诸葛亮毕生功业，并予以诗化升华。“纡筹策”写其运筹之艰辛与曲折，是历史的实写；“万古云霄一羽毛”则是极致的虚写与礼赞。诗人以轻灵高渺的“一羽毛”比喻诸葛亮，将其功业超脱于具体史实，升华为一种精神象征——既崇高绝世，又带着孤寂与难以企及的悲凉。虚实相生，千古名句。
颈联：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
其才德可与伊尹、吕尚比肩，不分伯仲；其运筹帷幄、从容镇定的风度，更使萧何、曹参显得逊色。
以历史上最杰出的辅弼之臣为标尺，从“德”与“才”两方面确立诸葛亮的至高地位。“伯仲之间”是极高的肯定，“失萧曹”则更进一步。杜甫此论并非简单褒贬，而是基于一个深刻的判断：诸葛亮在汉室倾颓之际独撑危局，其处境之艰、责任之重、事功之综合（兼具丞相之才与统帅之能），确非承平时代的萧曹可比。这是知人论世的史家之笔。
尾联：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
国运气数已尽，汉室终究难以复兴；但他志向坚决，直至身死，仍为军国大业劳瘁不已。
尾联将诗意推向悲壮的顶峰。前句是冷酷的历史理性，承认“运移汉祚”的不可逆转；后句是炽热的人格光辉，歌颂“志决身歼”的鞠躬尽瘁。在“运”（天命）与“志”（人事）的悲剧性冲突中，诸葛亮的人格力量得到了最纯粹、最动人的彰显。“军务劳”三字平实如话，却蕴含着无限感慨与崇敬。
整体赏析：
此诗是杜甫咏史怀古诗的巅峰之作，其魅力在于 “史识、诗情与人格礼赞的完美统一”。诗人并未拘泥于具体史实的铺叙，而是以如椽巨笔，直指诸葛亮的精神内核与历史地位。全诗结构严谨，情绪饱满：首联总起，极言其名垂宇宙；颔联概其功业，喻之以云霄羽毛；颈联衡其才德，置之于千古贤臣的巅峰；尾联则揭示其命运悲剧，在“运”与“志”的悖论中完成对这位悲剧英雄最深沉、最悲壮的礼赞。
尤为重要的是，杜甫在诸葛亮身上倾注了自身全部的政治理想与生命情怀。诸葛亮的“清高”、“纡筹”、“志决身歼”，何尝不是杜甫毕生追求的人格境界与遭遇的现实困境？诗中每一句赞颂，都回荡着杜甫自身“致君尧舜上”的理想与“漂泊西南天地间”的悲鸣。这是咏史，更是抒怀；是怀古，更是自况。
写作特点：
- 气象宏阔，起结不凡
起句“垂宇宙”便有包举宇内之势，结句“身歼军务劳”则落于具体而微的悲壮，宏大与精微交织，构成了诗歌磅礴而沉郁的总体气象。 - 比喻奇绝，升华境界
“万古云霄一羽毛”是神来之笔。以“羽毛”之轻，喻功业人格之重；以“云霄”之高远，喻精神境界之超拔。比喻本身即创造了一个清空绝俗、可望不可即的审美境界，使诸葛亮形象彻底诗化、神化。 - 对比用典，立论超卓
与伊吕、萧曹的对比，并非简单排座次，而是在具体历史语境中确立诸葛亮的独特性。用典精准而富有创见，体现了杜甫深邃的历史洞察力与卓越的史识。 - 情感炽烈，笔力千钧
全诗崇敬、赞叹、悲慨之情层层递进，最后凝结于“志决身歼”四字，字字千钧。杜甫将深沉炽烈的情感，以高度凝练、节制而有力的语言表达出来，形成了巨大的情感张力。
启示：
这首作品给予我们的最大启示，是关于 “人在历史命运前的姿态”。诸葛亮的故事是一个关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永恒寓言。杜甫深刻地认识到，诸葛亮的伟大，恰恰在于他超越了成败的功利计较，在“运移汉祚终难复”的必然性面前，依然选择了“志决身歼军务劳”的极致投入。
它告诉我们：生命的价值，并非全然由结局的成败来衡量。那种为崇高理想竭尽所能、至死不渝的忠诚与执着，其本身就能穿越时空，照亮后世，成为民族精神中不朽的图腾。杜甫通过歌颂诸葛亮，也为自己和所有在逆境中坚持理想、在黑暗中守望光明的人们，找到了精神的皈依与力量。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这份“志决”的担当与“身歼”的奉献，永远是人性中最可贵的辉光。
关于诗人：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