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故人庄」孟浩然

guo gu ren zhuang

「过故人庄」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孟浩然

赏析:

这首诗作于孟浩然彻底归隐襄阳之后,具体年份已不可确考。从诗境判断,当在开元十八年(730年)以后,即他经历了长安落第、吴越漫游,最终返回鹿门山的人生最后阶段。

这是一个不再有“北阙”之念、不再写“欲济”之叹的孟浩然。他不再是“寂寂竟何待”的求仕者,不再是“还将两行泪”的漂泊客,不再是“黄金燃桂尽”的困顿人。他只是襄阳城外、鹿门山中的一位布衣,有旧友住在邻村,备好了鸡黍,邀他过访。“故人”未详其名。从诗中“具鸡黍”的用典可知,孟浩然是以东汉范式、张劭之交来比喻这份情谊——范式与张劭相约两年后过访,张劭请母亲“杀鸡为黍”以待,信期至,范式果来。这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古老的友谊盟约,以“鸡黍”为信物,以“信”为基石。孟浩然将这份厚重的文化记忆,注入一次寻常的田家邀约中。

他应邀而至,把酒言欢,临别时还约了下一场——重阳节,再来赏菊。诗写完了,约定也定下了。这不是离别诗,不是怀人诗,不是干谒诗,不是咏史诗。它就是一次过访的记录,一顿饭的见证。然而正是这首诗,成了中国田园诗的巅峰,成了孟浩然一生精神旅程的终点。

首联:“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老朋友备好了鸡肉和黄米饭,邀请我到他乡间的家中做客。

起笔平平,如话家常。“鸡黍”是田家待客的至味,不昂贵,却隆重。它不是山珍海错,不是盛宴华筵,是把自己种的五谷、养的鸡禽,做成一顿饭,端到客人面前。这种隆重,不在排场,在心诚。“邀我至田家”——五个字,交代了此行的一切缘起。诗人是被邀请的人,是客;但进入诗中,他没有半点客人的拘谨,没有“叨扰”“惭愧”之类的客套。他只是应邀而来,如赴一场注定要赴的约。

此联用典而不见典。范式、张劭的“鸡黍之约”,是中国友谊史上最神圣的盟誓;而孟浩然写来,仿佛只是乡邻间的寻常走动。这正是他晚年诗境的至高境界:将千年典故,化入一饭一蔬

颔联:“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绿树环绕着村庄,在村边合拢;一道青山,在城郭外斜斜地横卧。

此联写田家所在之地的地理形胜,却是全诗最不“写实”的两句。“合”是绿树环抱村庄的姿态,不是直线排列,不是散点分布,是从四面八方聚拢来,将村庄护在怀中。这是空间的收束——视野由远及近,落于这片被绿树圈定的安居之地。“斜”是青山的姿态,不是巍峨耸峙,不是壁立千仞,是舒缓地、从容地横卧在天边。这是空间的延展——视线从村庄向外推,直到远山如黛,如一道淡墨抹在天际。

一“合”一“斜”,一收一放,构成了这片田园的完整气场:既有被庇护的安全感,又有望向远方的开阔感。诗人尚未写及人情,而这片土地已然让人安心。

颈联:“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推开窗,正对着谷场与菜园;举起酒杯,闲谈着桑麻农事。

此联是田园诗中最经典的生活场景书写“开轩”是动作,是主人或客人推开窗牖的动作,更是诗境由外向内的转折——前联是村边郭外的远景,此联是场圃窗前的近景;前联是天地山川的静观,此联是人间烟火的动容。“面场圃”的“面”,不是隔窗遥望,是正对着、朝向。窗户一开,谷场与菜园如在几席之间。这不是建筑学的真实,这是心理学的真实——当人真正融入田园生活时,他与土地之间不再有距离。

“话桑麻”是全诗情感的真正落点。他们不谈仕途,不谈诗文,不谈长安旧事。他们只是聊今年的桑叶长势、麻的收成、雨水是否调匀。这些话题在功名之士听来琐碎,在孟浩然笔下却成了最高级的精神对话。因为“话桑麻”的前提,是把长安彻底放下了。只有不再等待渡船的人,才会安心地谈论岸上的庄稼。

尾联:“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等到重阳佳节那天,我还要再来,与你共赏菊花。

收束处是一个约定。不是依依惜别时的客套,不是“改日再叙”的敷衍。诗人认真地说: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还来”是主动的承诺,不是被动的应邀。他不再是受邀的客人,他已经是这片田园的归人“就”字是全诗的诗眼。它不是“看”,不是“赏”,不是“观”。是“就”——靠近、趋向、主动前往。菊花在那里,诗人愿意走过去,坐在它旁边,与它对坐,与故人对饮。这个动词里,有孟浩然对田园生活全部的主动性选择。他不是无处可去才来,他是想来、要来、下次还要来。

重阳是登高的节日,是思念的节日,是佩茱萸、饮菊酒的节日。而孟浩然的这个约定里,没有登高,没有望远,没有思念——因为他已经和思念的对象坐在同一张席上了。他要做的,只是在下一个节日,再赴一次约,再推开那扇窗,再面对那片场圃,再端起那杯酒。

整体赏析:

这是孟浩然最短的长诗,也是中国田园诗最高的山峰。这首诗的惊人之处,在于它没有任何矛盾。没有仕与隐的冲突,没有理想与现实的张力,没有怀才不遇的悲愤,没有求而不得的忧伤,没有决绝离去的痛楚。它只是一次过访,一顿饭,一次闲谈,一个约定。

孟浩然用四十个字,完成了对自己一生精神困境的终极超越。他不再需要选择,因为他已经抵达;他不再需要抗争,因为他已经放下;他不再需要证明,因为他已经安住。

这不是在长安通往襄阳的路上写的,不是在吴越漂泊的舟中写的,不是在某个等待天明的不眠之夜写的。这是在归隐后的某一天,他应邀赴一场田家饭局,坐在故人的窗边,面对场圃,端起酒杯,闲话桑麻。窗外的绿树青山不需要任何解释,窗内的鸡黍浊酒不需要任何说明,重阳的菊约更不需要任何理由。他已经活在其中。

写作特点:

  • 无事可写的极致境界:全诗没有戏剧冲突,没有情感高潮,没有哲理升华。它只是记录了一次极为普通的田家过访。然而正是这种“无事可写”,成为孟浩然诗艺的最高成就——当生活本身已足够完满,诗歌只需要如实呈现
  • 动词的情感赋值系统“具”“邀”“至”“合”“斜”“开”“面”“话”“待”“来”“就”——全诗十二个动词,无一激昂,无一悲怆,全部是平静的、日常的、指向具体生活的动作。这些动词构成了一张细密的网,将诗人与故人、与田园、与菊花牢牢织在一起。
  • 空间的层层收束:首联是“至”的动作,颔联是“村边郭外”的远景,颈联是“场圃窗前”的近景,尾联是“重阳还来”的约定。空间由远及近、由外向内、由地理到心理,最终收束于“就菊花”这个极微小的动作。这是中国古典诗歌最经典的空间构图。
  • 时间的环形承诺:诗歌从“邀我至”开始,到“还来就”结束,时间不是线性流逝,而是首尾相接的圆环。这场饭局结束了,但下一场饭局已经约好。孟浩然不是来过一次,他是从此要常来。
  • 典故的无痕化用:“鸡黍”是范式、张劭之交的千年符号,“重阳”是登高思亲的节令仪式,“菊花”是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精神图腾。孟浩然将这些厚重的文化典故,全部化入一次寻常的农家约会,使日常拥有了经典的重量,使经典拥有了日常的温度
  • 主客关系的微妙反转:诗题是“过故人庄”,诗人是客;但尾联“还来就菊花”,诗人已是主动赴约的人。从“邀”到“就”,从被动到主动,从客人到归人——这种身份的变化没有被言说,却被完整地书写在四十个字之间。

启示:

这首作品告诉我们:最高的诗意,不在远方,而在已经抵达的地方。孟浩然用一生去寻找归宿。他曾在长安的寂寂中等待,曾在吴越的烟波上漂泊,曾在秦中的凉风里悲叹,曾在襄阳的月色下独坐。他以为自己要寻找的是某个叫“功名”或“隐逸”的终极答案。但当他坐在故人的田家,面对场圃,话着桑麻,约着重阳——他忽然发现,他要找的东西,早就等在这里。

这顿饭没有什么特别的。鸡黍是寻常饭菜,绿树青山是寻常风景,场圃桑麻是寻常话题,重阳菊花是寻常约定。但正是这些寻常,构成了孟浩然一生未敢奢求的圆满。当代人的生活充斥着对“远方”的想象。我们要去更远的地方旅行,要换更好的工作,要结识更有趣的人,要过上比现在更好的生活。我们把幸福抵押给未来,把诗意投射给远方,却对此刻身边的人与物视而不见。孟浩然用这首诗提醒我们:如果不能在寻常的一饭一蔬、一窗一景中感受到幸福,那么抵达任何远方都不会真正满足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这个约定如此朴素,又如此庄严。它不是对未来的宏大规划,只是对下一次重逢的温柔确认。人生不需要太多的远方,只需要几个这样的约定。千年前的那个黄昏,孟浩然从故人的田家走出来,踏上回鹿门山的小路。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只带走了一个约定。他知道二十几天后,他还会沿着同一条路,再走进那扇门,推开那扇窗,坐在同一个位置,端起同一杯酒。

那不是重复。那是他终于找到了自己该在的地方。绿树还在村边合着,青山还在郭外斜着。故人的鸡黍年年备好,重阳的菊花岁岁盛开。他只是按时赴约。

关于诗人:

Meng Hao-ran

孟浩然(689 - 740),襄阳(今湖北襄阳)人,盛唐著名诗人。一生除四十多岁时曾往长安、洛阳求取功名而在北方作过一次旅行外,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故乡鹿门山隐居,或在吴、越、湘、闽等地漫游。李白在《赠孟浩然》中予以充分赞美,杜甫称其“清诗句句尽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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