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李商隐

chan

「蝉」
本以高难饱,徒旁限费声。
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
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
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

李商隐

赏析:

这首诗作于大中五年(851年)秋,时李商隐任职盐铁推官,已是其仕宦生涯的暮年阶段。这年春天,与他相伴多年的妻子王氏病逝,诗人遭遇了情感与精神的双重崩塌。《蝉》的创作,正处于这场生命寒冬之中——此时的“清贫”已不仅是物质匮乏,更是精神世界被彻底淘洗后的荒芜状态

诗中“薄宦梗犹泛”的处境,实为诗人一生仕途的缩影。自卷入牛李党争以来,李商隐始终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辗转求存,如同水中的桃梗(典出《战国策》),漂泊无定。而“故园芜已平”的意象,既指家乡的物理荒芜,更暗喻精神家园在长期漂泊中的失守。此时的蝉鸣于诗人,已非单纯的物象,而是命运发出的、令人警醒的尖锐声音。

首联:“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
栖身高处本就难求温饱,纵使恨恨而鸣也只是徒劳。
“高”字是全诗第一个关键词,它既是蝉的物理位置,更是诗人精神境界与仕宦身份的隐喻。李商隐刻意将“高”与“难饱”并置,解构了传统士人“位高则禄厚”的认知逻辑。“恨费声”之“恨”,非蝉之恨,实为诗人将自身情感投射于物,使得自然现象成为有意识的悲鸣。这一投射过程本身,已显露诗人与蝉的深度共情。

颔联:“五更疏欲断,一树碧无情。”
五更时分鸣声渐稀几近断绝,满树碧叶却依旧冷漠无情。
此联构成中国古典诗歌中最具张力的画面之一。“疏欲断”以声音的衰竭写生命的极限,是时间维度上的衰减;“一树碧”以色彩的饱满写环境的冷漠,是空间维度上的丰盈。树之“无情”,非真无情,而是凸显了自然法则的残酷客观——个体的挣扎在整体的生机面前微不足道。这既是对自然规律的冷峻观察,也是对人间世态的深刻隐喻。

颈联:“薄宦梗犹泛,故园芜已平。”
官职卑微如桃梗漂泊不定,故乡田园早已荒芜漫平。
由物及人的关键转折。“梗犹泛”用《战国策》桃梗寓言,将宦游生涯的本质定义为无根的、被动的水上漂流。“芜已平”则以荒草淹没田埂的意象,暗示归路的彻底断绝。这两个典故的运用,使个人的漂泊获得了历史纵深:诗人不仅是在空间上流浪,更是在文明史的长河中失去锚点。家园的荒芜与心灵的荒芜在此形成同构。

尾联:“烦君最相警,我亦举家清。”
烦劳你的鸣声最为警醒,我全家同样清贫如洗。
尾联完成人与蝉的最终认同。“烦君”二字极妙,既含打扰之意,又带感激之情,体现了诗人对蝉鸣从听觉扰攘到心灵启示的认知转变。“最相警”点明蝉鸣的本质价值:不是抱怨,不是呼号,而是对生存状态的尖锐提醒。最后“举家清”的告白,使个人的“清贫”升华为一种家族性的、代际传承的精神状态,贫困由此获得了某种庄严的悲剧美感。

整体赏析:

这是一首关于精神共鸣与存在困境的对话诗。全诗展现了诗人与蝉之间渐次深化的认同过程:首联是处境类比(皆居高难饱),颔联是命运共鸣(皆遭遇冷漠),颈联是生存互喻(皆漂泊无依),尾联是价值确认(皆以清贫自守)。这种层层递进的认同,使咏物诗超越了简单的比喻,成为两个生命在存在层面上的深度对话

诗歌的结构呈现严谨的镜像对称:前两联写蝉(物),后两联写己(人);但写蝉时已暗含人情,写己时又回应物性。尤其是“一树碧无情”与“故园芜已平”的对仗,前者写他者的丰盈冷漠,后者写自我的荒芜寂寥,共同勾勒出个体在宇宙间的孤独坐标——既被自然遗弃,又被故乡放逐。

李商隐在这首诗中实现了咏物诗的哲学飞跃:蝉不再是单纯的抒情媒介,而成为存在困境的象征体。它的“高”对应着人类的精神追求,“难饱”对应着理想与现实的永恒落差,“费声”对应着言说的徒劳与必要,“疏欲断”对应着坚持的极限。在这个意义上,《蝉》是一首用意象写就的存在主义诗篇。

写作特点:

  • 物我关系的渐进性融合:从“本以”(类比)到“相警”(对话)再到“我亦”(认同),诗人与蝉的关系经历了三个阶段,这种渐进的认同过程使诗歌的情感推进具有了心理学意义上的真实感。
  • 色彩与声音的对抗美学:“疏欲断”的衰竭之声与“一树碧”的饱满之色形成感官对抗,这种对抗不仅是艺术手法,更是对生命与自然关系的本质呈现——个体的微弱与世界的庞大永远不成比例。
  • 用典的自我指涉性:“梗犹泛”的典故不仅暗示漂泊,更暗含了《战国策》中“土偶人”与“桃梗”的对话——土偶虽被水毁仍归本土,桃梗漂泊不知何往。李商隐以此自况,暗示自己连“土偶”的归属感都已丧失,达到了用典的深层自我指涉

启示:

这首作品揭示了精神追求与物质生存之间的永恒矛盾:越是向上追求精神的高度,越可能面临物质层面的“难饱”。李商隐将这一矛盾推至极端——不仅个人清贫,更是“举家清”。这种代际延续的“清”,已超越个人选择,成为某种精神家族的命运烙印。

诗中“一树碧无情”的发现,对认识世界具有根本性启示:自然与社会往往遵循各自的逻辑运行,并不回应个体的苦难呼告。蝉的鸣叫可以“疏欲断”,树木的碧色却依然无情。这不是道德的缺失,而是系统的冷漠。认识到这种冷漠,不是让人绝望,而是让人清醒——个体的价值不能依赖外界的回应来确认。

最终,这首诗给予我们一种在绝境中保持清醒的精神范式。蝉在“高难饱”时依然鸣叫,在“疏欲断”时依然发声;诗人在“梗犹泛”时依然写诗,在“芜已平”时依然自省。这种在明知“徒劳”后的依然坚持,恰是精神自由的最高体现:我们无法选择处境,但可以选择面对处境的姿态。在这个意义上,《蝉》不仅是一首悲歌,更是一曲在物质贫困中保持精神鸣唱的生命赞歌。

关于作者:

li shang yin

李商隐(813 - 858),字义山,晚唐大家,擅骈文,尤工诗。诗与杜牧齐名,人称“小李杜”。怀州河内(今河南省焦作市)人。少年时,境况极为艰难九岁丧父,所谓“浙水东西,半纪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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