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岑参
北风卷地白草折, 胡天八月即飞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 千树万树梨花开。
散入珠帘湿罗幕, 狐裘不暖锦衾薄。
将军角弓不得控, 都护铁衣冷犹著。
瀚海阑干百丈冰, 愁云黪淡万里凝。
中军置酒饮归客, 胡琴琵琶与羌笛。
纷纷暮雪下辕门, 风掣红旗冻不翻。
轮台东门送君去, 去时雪满天山路;
山回路转不见君, 雪上空留马行处。
赏析:
《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是岑参边塞诗的代表作,约创作于唐玄宗天宝十三载(754年)至至德元载(756年)间。其时岑参任安西、北庭节度使封常清幕府判官,驻节于轮台(今新疆乌鲁木齐附近)。武判官(名不详)当为岑参同僚,此番奉命回京述职。这首诗的诞生,正值盛唐边塞诗创作的黄金时期,也是岑参本人第二次出塞、诗歌艺术臻于化境之时。
此诗并非寻常的送别之作,而是在极端自然环境中,对盛唐边塞精神、异域风物美学与人性真挚情感的一次集大成式表达。轮台八月飞雪,是真实的气候记录,更是诗人艺术心灵遇合自然奇观后迸发的灵感之源。岑参将送别的离愁别绪,完全置于一个“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瑰丽冰雪世界与“风掣红旗冻不翻”的严酷现实环境中展开,使得私人化的情感获得了史诗般的壮阔背景。全诗以“雪”为绝对主角,贯穿始终,既是大自然的威严呈现,是边地军旅生活的真实底色,更是诗人澎湃诗情与奇崛想象的催化剂,最终凝结为盛唐边塞诗中最耀眼的冰雪交响诗。
首联:“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北风狂啸,席卷大地,坚韧的白草也被摧折;胡地的天空,在八月便已降下纷扬大雪。
开篇如电影中的全景风暴镜头,以雷霆万钧之势,将读者瞬间带入西北边塞奇寒严酷的环境之中。“卷地”状风势之猛,“折”显自然之威,极具力量感。“胡天八月即飞雪”,点明时间与地点的反常,一个“即”字,充满了对边地气候奇异的惊叹。这不仅是环境描写,更是为全诗定下了一个雄奇、苍劲、充满原始张力的情感与审美基调。
第二联:“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恍如一夜之间,温暖的春风忽然吹来,催得千千万万棵树木上,绽开了洁白繁密的梨花。
此联如奇峰突起,是千古咏雪绝唱。诗人以超凡的想象力,完成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审美转换:将酷寒的飞雪,瞬间幻化为烂漫温暖的春日梨花。以“春风”喻北风,以“梨花”喻雪花,“千树万树”的复沓,极写雪景之盛大、繁密与无边。这不仅是比喻,更是一种以江南春意消解塞北苦寒的诗意魔法,展现了岑参面对严酷自然时,那种盛唐诗人特有的豪迈胸襟、浪漫情怀与化苦为美的强大精神力量。
第三联:“散入珠帘湿罗幕,狐裘不暖锦衾薄。”
雪花飘散,钻入珠帘,沾湿了丝绸的帐幕;身穿狐皮裘衣也不觉得暖和,锦绣的衾被也显得单薄。
视角由室外壮景转入军帐内部细节。雪无孔不入(“散入”),寒意渗透一切。“珠帘”、“罗幕”、“狐裘”、“锦衾”本都是华美御寒之物,在此环境中却全然失效。这四句通过生活细节的真实刻画,将抽象的“寒”转化为可感可触的体感,为后文人物的活动铺设了真实的物理背景。
第四联:“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犹著。”
将军的兽角装饰的强弓冻得难以拉开,都护的铁甲冰冷刺骨却依然穿戴在身。
镜头聚焦于边塞将士。角弓因寒冷而“不得控”,是武备受制于自然;铁衣冰冷而“冷犹著”,是军人职责超越生理苦楚的体现。一“不得”一“犹著”,在对比中凸显了边地将士在极端环境下的坚韧、顽强与恪尽职守的豪迈气概,使诗歌在奇美景致外,增添了深厚的人格力量。
第五联:“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黪淡万里凝。”
浩瀚的沙海之上,纵横交错着百丈厚的冰层;黯淡的愁云,仿佛在万里长空凝结不动。
诗人的笔触再次荡开,以夸张到极致的手法描绘边塞全景。“瀚海”(沙漠)与“百丈冰”的组合,凸显自然之伟力与荒寒;“愁云黪淡万里凝”,则赋予天地以情感,将离别的愁绪投射于无边苍穹,使自然景象成为人物内心情感的宏大对应物,营造出天地同悲、壮阔苍凉的送别氛围。
第六联:“中军置酒饮归客,胡琴琵琶与羌笛。”
中军大帐里设下酒宴,为归去的友人饯行;胡琴、琵琶与羌笛,诸乐并奏,声声传情。
此联正面切入送别主题。在苦寒的背景中,“置酒”的场面显得格外珍贵温暖。而“胡琴、琵琶与羌笛”这三种典型的西域乐器并列,不仅点明了饯别的边地特色,更以异域音调的嘈杂与热烈,反衬出离别在即、言语难尽的复杂心绪,乐声愈响,或许离愁愈深。
第七联:“纷纷暮雪下辕门,风掣红旗冻不翻。”
暮色中,大雪又在辕门外纷纷扬扬飘落;狂风撕扯着红旗,红旗却因冻僵而无法飘扬。
这一细节描写被誉为“神来之笔”。暮雪纷飞,延续了雪的意象;“风掣红旗冻不翻”则是边塞奇景的绝妙捕捉:风之狂(掣)与旗之凝(冻不翻)形成强烈对抗,画面极具雕塑感和象征性。红旗,这一军营与家国的象征,在冰雪中凝固的姿态,仿佛是戍边者坚毅精神的图腾,悲壮而崇高。
尾联:“轮台东门送君去,去时雪满天山路;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在轮台城的东门外送你远去,离去时,大雪已覆盖了茫茫天山道路。山势回环,道路转弯,终于看不见你的身影;只有雪地上,空空地留着马匹行过的印记。
结尾四句,画面悠长,情意深永。送别地点、环境(雪满天山路)一一交代。“山回路转不见君”是送别诗常见语,但接以“雪上空留马行处”,则境界全出。行人已远,唯余雪地蹄印,伸向远方。这“空留”二字,是凝视的延长,是情感的凝结,将诗人的不舍、怅惘与祝福,都寄托于这片空旷寂寥的雪原景象之中,无声胜有声,留下无尽的回味。
整体赏析:
这首七言歌行是边塞诗与送别诗完美结合的巅峰之作。全诗以“雪”为脉络,以“送”为核心,结构宏大,层次分明,情感跌宕。
诗人以天才的想象,将边塞苦寒的“雪”,转化为“千树万树梨花开”的奇幻美景,奠定了全诗瑰丽雄奇的审美基调。随后,笔触从自然到军营,从外景到内帐,从器物到人物,层层铺写寒威之烈。在充分渲染了环境的极端严酷之后,才引出中军饯别的场景。而饯别之乐,又迅速被“暮雪冻旗”的奇景打断,最终落于雪地送别的悠长画面。
全诗最显著的特征是 “奇”与“真”的辩证统一。想象之奇(如梨花喻雪)、夸张之奇(百丈冰、万里凝)、细节之奇(红旗冻不翻),无不令人叫绝;但同时,边塞的气候、生活、器物、乐舞,又透露出浓郁的真实感。正是在这“奇”与“真”的交织中,岑参既描绘了边地令人震撼的自然风貌与军旅生活,又灌注了送别友人的深挚情谊与自身投身其中的豪迈情怀。诗歌情感充沛,时而奇丽奔放,时而沉静低回,体现了盛唐边塞诗特有的蓬勃生命力、开阔胸襟与英雄主义气概。
写作特点:
- 比喻创新的典范:“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将寒冷的雪景瞬间转化为明媚温暖的春景,这种逆向的、充满生命感的比喻,不仅贴切于雪的外形,更赋予了严酷环境以勃勃生机与诗意美感,是文学史上天才的创造。
- 多维度的寒冷书写:诗人从多个维度极写“寒”:触觉之寒(狐裘不暖)、行动之寒(角弓不控)、视觉之寒(瀚海冰、万里云)、听觉之寒(结合乐声想象)、乃至象征之寒(红旗冻不翻)。这种全方位、立体化的感官渲染,使读者如身临其境,极大地增强了诗歌的感染力。
- 画面剪辑与节奏把控:全诗如同一部精心剪辑的电影,镜头在广角全景(胡天飞雪、瀚海冰)、中景(中军帐、辕门)与特写(珠帘、角弓、红旗、马蹄印)之间自如切换。场景的转换带动了情感的起伏与韵律的流转,形成了张弛有度、气象万千的叙述节奏。
- 边地风物的诗意升华:诗中“白草”、“胡天”、“瀚海”、“辕门”、“轮台”、“天山”、“胡琴琵琶与羌笛”等意象,密集地标识出独特的西域边塞空间。岑参的杰出在于,他不仅罗列这些风物,更以瑰丽的想象和饱满的情感将其诗化、审美化,使之成为盛唐精神疆域拓展的文学见证。
启示:
这首壮丽的诗篇,是盛唐之音在遥远边陲激荡出的最强劲的回响。它向我们展示了,真正的豪情与诗意,往往诞生于最严峻的挑战之中。它首先启示我们关于逆境与升华的智慧。面对“八月飞雪”、“百丈冰”的极端环境,岑参没有沉溺于苦寒的呻吟,而是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瑰丽想象,实现了对现实困境的审美超越。这提醒我们,在人生的“严寒”时刻,或许可以学习这种将挑战转化为创造源泉、将苦难升华为艺术美感的精神能力。
其次,它揭示了个体情感与时代精神的共鸣。诗中的送别之情,因为置于保家卫国的边塞大背景下,与戍边将士的豪迈气概相交融,从而超越了私谊的范畴,获得了更为博大的格局。这启示我们,个人的情感与价值,当与更宏大的事业或时代精神相结合时,往往会迸发出更耀眼的光芒。
最终,这首诗留给我们的,是一种在苍茫天地间确认情感与存在的方式。无论风雪如何酷烈,红旗总在辕门;无论归客如何远去,情谊长留雪中马蹄痕。岑参以他的诗笔告诉我们:即便是在最荒寒的角落,人类的情谊、勇气与诗意,依然能够生根、绽放,并穿越时空,温暖后世千万读诗的心。这或许就是文学与精神的不朽力量。
关于诗人:

岑参(715 - 770),原籍南阳,移居江陵(今湖北荆州)。少时读书于嵩山,后漫游京洛河朔。岑参以边塞诗著称,写边塞风光及将士生活,气势磅礴,昂扬奔放,与高适一起是盛唐边塞诗派的杰出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