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隐(833 - 910),本名横,字昭谏,杭州新城(今浙江杭州富阳)人,晚唐著名文学家、思想家。作为晚唐文学的重要代表,罗隐以讽刺诗文独步一时。其诗多直指社会黑暗,语言犀利通俗,《雪》“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以反讽笔法质问贫富不均;《蜂》“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借物喻人,暗叹劳动果实遭掠夺的悲凉。散文小品集《谗书》更被鲁迅誉为“几乎全部是抗争和愤激之谈”,其中《英雄之言》借刘项“窥伺神器”揭露帝王本质,《说天鸡》以寓言讽刺徒有其表的“专家”,锋芒直指晚唐腐败政治。其诗作收入《甲乙集》,现存诗歌近五百首,在晚唐诗坛中与杜荀鹤、罗邺并称“三罗”,在晚唐绮靡诗风中独树一帜。
主要作品:
生平:
罗隐,本名横,字昭谏,号江东生。杭州新城(今浙江省杭州市富阳区)人。生于唐文宗大和七年(833年),卒于五代梁太祖开平四年(910年)。他是晚唐著名的讽刺诗人和小品文作家,以犀利的笔锋和深刻的社会批判在文学史上独树一帜,与罗虬、罗邺并称“三罗”。
罗隐出身于一个没落的官宦家庭。其祖父曾任县令,父亲亦曾入仕,但家道中落,至罗隐时已颇为困顿。他自幼聪颖好学,博闻强记,尤擅诗文,少年时便以才名闻于乡里。然而,他相貌丑陋,史载其“貌古而陋”,这一缺陷在其后的科举生涯中屡屡成为障碍。
唐宣宗大中十三年(859年),二十七岁的罗隐初次赴长安应试,自此开始了长达二十余年的科举苦旅。从大中末年到僖宗乾符年间,他先后十次参加进士考试,却十次落第,史称“十上不第”。这一经历在唐代科举史上亦属罕见,成为罗隐一生最刻骨铭心的创伤。
罗隐屡试不第的原因颇为复杂。其一,相貌丑陋,在重视仪表的唐代官场,这确实是一个不利因素。据传,宰相郑畋之女酷爱罗隐之诗,常吟咏其作,郑畋遂邀罗隐至府,其女隔帘窥之,见其貌丑,终身不复吟咏其诗。其二,罗隐性格狂傲,不喜逢迎,其文风又犀利尖刻,好讥刺时政,这在科举场上自然不受待见。其三,晚唐政治腐败,科场黑暗,请托之风盛行,无门无势的寒士很难脱颖而出。
咸通十一年(870年),罗隐在长安结识了同年应试的韦庄、司空图等人,诗酒唱和,一度消解了落第的苦闷。他还曾将自己的文章呈送给令狐绹、郑畋等朝中显贵,期望得到荐引,但终无所成。在长安困守的十余年间,他目睹了官场的腐败、权贵的骄奢、百姓的疾苦,心中郁积的愤懑日益加深,这些都成为他日后创作的素材。
僖宗乾符年间(874—879年),王仙芝、黄巢起义爆发,天下大乱。光启元年(885年),五十三岁的罗隐无奈离开长安,南归故里。此后他曾游历淮、润诸州,先后依附于淮南节度使高骈、镇海节度使周宝等藩镇,但皆不得志。在淮南时,他曾作《题新榜》讽刺高骈迷信神仙,几遭杀身之祸。
光启三年(887年),五十五岁的罗隐东归杭州,投奔杭州刺史钱镠。钱镠其人,出身寒微,但雄才大略,后来建立吴越国,成为五代十国时期的一方霸主。钱镠素闻罗隐之名,对其礼遇有加,先表奏其为钱塘令,后拜为掌书记,迁节度判官、盐铁发运使等职。罗隐在钱镠幕下,备受倚重,终于结束了数十年的漂泊生涯,过上了相对安定的生活。
在钱镠幕中,罗隐不仅参与军政事务,还以其文才为钱镠草拟章奏、撰写碑志。他劝钱镠举兵讨梁,虽未被采纳,但足见其气节。他还曾作诗规劝钱镠减省赋税、体恤民力,表现出对民生疾苦的关注。钱镠对他敬重有加,呼为“罗隐先生”而不名。
唐哀帝天祐四年(907年),朱温篡唐,建立后梁。钱镠受封吴越王,罗隐亦随之入仕吴越国。后梁开平四年(910年),罗隐病逝于杭州,享年七十八岁。钱镠不胜悲痛,亲撰祭文,厚葬之。
纵观其一生,罗隐从“十上不第”的落魄书生,到晚年受知于钱镠、安享尊荣的幕府文士,命运起伏之大,在唐代诗人中亦属少见。正是这种坎坷的经历,造就了他那犀利深刻的讽刺诗风,使他成为晚唐社会最尖锐的批判者之一。
作品风格:
罗隐的文学成就主要体现在诗歌和讽刺小品文两个方面。其诗以七言律诗和七言绝句成就最高,其文则以《谗书》最为著名。风格上以讽刺辛辣、深刻犀利为主要特征,在晚唐诗坛独树一帜。
讽刺诗:辛辣犀利,入木三分
罗隐是唐代最杰出的讽刺诗人之一。他继承了杜甫关注现实、白居易“惟歌生民病”的传统,但又以其独特的犀利笔锋和深刻的社会洞察力,将讽刺诗推向了新的高度。其讽刺诗题材广泛,涵盖了晚唐社会的各个层面:从朝政的腐败、科举的黑暗,到权贵的骄奢、世态的炎凉,再到战争的残酷、百姓的疾苦,无不成为他讽刺的对象。
其讽刺手法多样而高超。他善于运用对比,以强烈的反差揭示事物的本质。如《雪》中“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之句,以瑞雪兆丰年的传统观念与贫者无法承受严寒的现实相对照,轻轻一笔,便道出了阶级的对立。他善于运用反语,以表面的赞美暗含深刻的批判。如《赠妓云英》中“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之句,以自嘲的方式道出对科举不公的愤慨,而“可能”二字,更是反讽的妙笔。他还善于运用典故,借古讽今,使讽刺具有历史的厚重感。
其讽刺诗中最具代表性的,莫过于那些咏史之作。如《西施》中“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之句,以清醒的历史意识驳斥了“女祸误国”的陈词滥调,为西施翻案,实则是对统治者推卸责任的深刻批判。又如《炀帝陵》中“君王忍把平陈业,只换雷塘数亩田”之句,以隋炀帝的功业与身后凄凉相对照,讽刺历代帝王之痴迷。
咏史诗:借古讽今,感慨深沉
罗隐的咏史诗与其讽刺诗密切相关,但又独具特色。他往往选取历史上的特定人物或事件,以犀利的笔锋揭示其中的教训,借以讽喻现实。其咏史诗的特点在于:不只是单纯的怀古,而是将古今对照,使历史成为现实的镜子。
如《焚书坑》中“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之句,以秦始皇焚书坑儒的史实为切入点,指出暴政不能阻止反抗,而推翻秦朝的刘邦、项羽恰是不读书之人,讽刺意味极为强烈。又如《王浚墓》中“男儿未必尽英雄,但到时来命即通”之句,以王浚平吴之功与其身后寂寞相对照,抒发了对命运无常的感慨,实则是对晚唐社会“英雄无用处”的批判。
咏物诗:托物言志,寓意深远
罗隐的咏物诗,往往借物抒怀,托物言志,在看似平常的事物中寄寓深刻的人生感慨。如著名的《蜂》:“不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此诗以蜜蜂采蜜的意象,写劳动者辛苦付出却不得享受成果的社会现实,寓意深刻,成为千古名篇。
又如《鹦鹉》中“莫恨雕笼翠羽残,江南地暖陇西寒。劝君不用分明语,语得分明出转难”之句,以鹦鹉为喻,写身处乱世、言多必失的忧惧,既是自警,也是对时局的无奈感慨。
语言风格:通俗晓畅,犀利深刻
罗隐诗歌的语言,总体呈现出通俗晓畅的特点。他不追求生僻的典故和艰深的辞藻,而善于用平易的语言表达深刻的思想。这种风格使其诗易于传诵,流传甚广。然而,平易之中又蕴含锋芒,看似平淡的语句往往暗藏机锋,耐人寻味。
同时,罗隐诗中还常常表现出一种愤世嫉俗的情绪和桀骜不驯的个性。这种个性与其犀利的语言相结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艺术魅力。
小品文:《谗书》的成就
罗隐不仅是诗人,还是晚唐著名的散文家。他的小品文集《谗书》五卷,收文六十余篇,是中国文学史上著名的讽刺散文集。罗隐自序云:“有可以谗者则谗之,亦多言不妨之义也。”书名“谗书”,取“谗言”之意,表明其书以讽刺批判为宗旨。
《谗书》中的文章,多为短小精悍的讽刺小品,题材广泛,形式多样,有论说、寓言、杂感等。他善于运用寓言故事,借物喻人,讽刺社会弊端。如《说天鸡》以祖氏子养“天鸡”的故事,讽刺那些徒有其表而无真才实学之人;《英雄之言》以刘邦、项羽见秦始皇而发感慨之事,揭露所谓英雄不过是窥伺他人财物者。这些文章,文笔犀利,寓意深刻,在晚唐文坛独树一帜。
鲁迅在《小品文的危机》中对《谗书》给予高度评价:“罗隐的《谗书》,几乎全部是抗争和愤激之谈。”这一评价准确地指出了罗隐小品文的本质特征。
文学影响:
罗隐在晚唐诗坛占有重要地位,其影响跨越唐、五代、宋,在中国文学史上独树一帜。
晚唐讽刺诗的代表人物
罗隐与杜荀鹤、聂夷中等人同为晚唐现实主义诗派的代表。他们继承中唐白居易“新乐府”运动的传统,以诗歌反映社会现实,揭露民生疾苦。罗隐以其犀利的讽刺和深刻的社会洞察力,成为这一诗派中最具锋芒的诗人。他的讽刺诗,在揭露社会黑暗、批判政治腐败方面,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力度。
对宋代诗歌的影响
罗隐的诗风对宋代诗人产生了深远影响。北宋王禹偁、梅尧臣等人倡导诗歌反映现实,与罗隐的创作取向一脉相承。南宋陆游、范成大等人的讽喻诗,也可见罗隐的影响。特别是罗隐通俗晓畅、犀利深刻的语言风格,对宋诗“以文为诗”的倾向有一定影响。
小品文的开创性贡献
罗隐的《谗书》在中国散文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它继承了柳宗元寓言讽刺文的传统,又开创了晚唐讽刺小品文的先河。鲁迅在《小品文的危机》中,将罗隐与皮日休、陆龟蒙并称为晚唐“一榻胡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锋芒”。这一评价,准确地指出了罗隐等人在晚唐文坛的独特地位。《谗书》中的文章,对后世讽刺文学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民间传说中的形象
罗隐在民间传说中有着特殊的地位。由于他“十上不第”的坎坷经历和犀利的讽刺才华,民间逐渐形成了“罗隐秀才”的传说。传说中,罗隐是“乞丐骨圣贤口”,虽然一生潦倒,但出口成谶,所言必中。这类传说广泛流传于浙江、江西等地,反映了民间对这位怀才不遇的才子的同情和崇敬。这一民间形象,也使罗隐成为唐代诗人中少数进入民间信仰体系的特例。
总结而言,罗隐是晚唐最杰出的讽刺诗人和小品文作家。他一生坎坷,“十上不第”,却以犀利的笔锋和不屈的精神,为后世留下了大量深刻反映社会现实的作品。《雪》中“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的警醒,《蜂》中“为谁辛苦为谁甜”的追问,《西施》中“家国兴亡自有时”的卓识,《焚书坑》中“刘项原来不读书”的嘲讽,无不体现其敏锐的洞察力和深刻的批判精神。他的《谗书》更是晚唐讽刺散文的典范,被鲁迅誉为“泥塘里的光彩和锋芒”。他上承白居易的现实主义传统,下启宋代讽刺诗风,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独特而重要的地位。其诗其人,千载之下,犹能令人想见其桀骜不驯的风采和愤世嫉俗的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