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谴」
罗隐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赏析:
这首诗是晚唐诗人罗隐的遣怀之作,作于其屡试不第、仕途蹉跎之际。罗隐以文名世,却因出身寒微、不善逢迎而“十上不第”,困居科场数十年,心中积郁难平。晚唐朝政腐败,宦官专权,藩镇割据,士人报国无门,才士往往沉沦下僚,甚至终身不遇。
此诗题意为自我排遣、自我宽解。诗人以“得即高歌失即休”的旷达姿态,掩饰内心的深悲剧痛;以“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放纵之语,消解对现实的绝望与愤懑。 然而这“醉”字背后,是清醒的痛苦;这“休”字之中,是无奈的抗争。罗隐塑造的这个“放歌纵酒、不问世事”的狂士形象,既是其个人命运的写照,也是晚唐无数失意士人的共同缩影——他们并非真的看破红尘,而是在看透红尘之后,选择了一种“沉默式不合作”的姿态,在消极中保留最后的尊严。
首联:“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得意时就放声高歌,失意时便由它去罢;纵有千愁万恨,也只当它是过眼云烟,悠悠然一笑了之。
诗一开篇,便以旷达之语勾勒出一种超然物外的处世姿态。“得即高歌”,是得意时的尽情释放,是人生快意的一面;“失即休”,则是失意时的洒脱放手,不为得失所困。这一“得”一“失”之间,诗人仿佛已勘破人生起伏,超然于荣辱之外。下句“多愁多恨亦悠悠”,更进一步:即便愁恨再多,也以“悠悠”二字轻描淡写地化去。这“悠悠”里,有看透世事的通透,也有无可奈何的自嘲。 然而细品之下,这洒脱越是轻描淡写,背后的沉重越是触目惊心——因为这“休”与“悠悠”,并非真正的放下,而是不得不放下;并非真正的豁达,而是绝望后的自我麻醉。
尾联:“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今日有酒,今日便喝个痛快;明日若有忧愁,那便等明日再去烦恼。
这一联是千古传诵的名句,将诗人的“旷达”推向了极致。“今朝有酒今朝醉”,是一种极致的及时行乐——不管明日如何,只抓住眼前的欢愉;“明日愁来明日愁”,则是一种极致的“明日再论”——不为未至的烦恼预支今天的快乐。表面看,这是一种放浪形骸、不问将来的颓废姿态。然而这“醉”字背后,藏着的是诗人对未来的彻底绝望——正因为明日不会有转机,所以才敢说“明日愁来明日愁”;正因为前途已无可期待,所以才将全部生命押在“今朝”这一醉里。 这不是对生活的热爱,而是对生活的放弃;这不是豁达,而是绝望到极点后的自我放逐。
整体赏析:
这是罗隐遣怀诗中的代表作。全诗四句二十八字,以自我排遣为切入点,将旷达与沉痛、放纵与清醒融为一体,展现出诗人在屡遭挫折后复杂而矛盾的心理状态。
从结构上看,诗歌呈现出由表及里、层层递进的内心独白。首联以“得即高歌失即休”开篇,塑造超然物外的形象,以“多愁多恨亦悠悠”强化这洒脱姿态;尾联以“今朝有酒今朝醉”将放纵推向极致,以“明日愁来明日愁”收束全篇,将这旷达姿态背后的绝望底色彻底暴露。四句之间,看似重复咏叹,实则层层深入,由外而内,由表及里,将表面的洒脱与内心的沉痛交织成一曲令人心酸的咏叹调。
从立意上看,此诗的核心在于“醉”与“醒”的矛盾。诗人以“醉”的姿态出现——高歌、纵酒、及时行乐,仿佛已勘破世事、超然物外。然而这“醉”里,处处透着“醒”的痛苦——那“失即休”的洒脱,是因为深知无法改变;那“明日愁来明日愁”的放任,是因为对明日已不抱任何希望。这种“以醉写醒、以旷达写沉痛”的笔法,正是全诗最深刻之处。 诗人并非真的旷达,而是用旷达来包裹自己的绝望;并非真的放纵,而是用放纵来掩饰自己的清醒。
从艺术手法上看,此诗最动人处在于“重叠中见变化”的复沓笔法。四句皆关乎“得失”“愁恨”“酒醉”,却句句意不同,层层递进。首句写对得失的态度,次句写对愁恨的态度,第三句写对当下的态度,第四句写对未来的态度。这种重叠复沓的结构,使简单的情绪获得了复杂的审美张力,让读者在看似重复的咏叹中,感受到诗人内心波澜的起伏与深化。
写作特点:
- 以旷达写沉痛,表里反差:表面是放达不羁的狂士形象,实则藏着深沉的绝望与悲愤,越是旷达,越是沉痛。
- 重叠复沓,层层递进:四句皆咏同一主题,却句句意不同,由外而内,由浅入深,使简单情绪获得复杂张力。
- 语言简练,余韵悠长:全诗无一僻字,却字字千钧,“今朝有酒今朝醉”七字,道尽千古失意人心声。
- 以反语写无奈,以放纵写绝望:“得即休”“明日愁来明日愁”皆是反语,越是洒脱,越是悲凉。
启示:
这首诗以看似旷达的姿态,道出了一个亘古不变的主题——当理想与现实无法调和,当呼声得不到回应,沉默与放纵,或许也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它首先让我们看见“旷达的伪装”。 那些看似看破红尘、超然物外的人,背后往往藏着最深的痛苦。罗隐的“今朝有酒今朝醉”,不是对生活的热爱,而是对生活的绝望;不是豁达,而是无力改变后的自我放逐。它提醒我们:不要轻易被他人的“洒脱”所迷惑,那笑容背后,或许是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更深一层,这首诗让我们思考“绝望中的尊严”。 诗人无法改变现实,无法实现理想,无法得到公正,但他没有跪地求饶,没有摇尾乞怜,而是选择了一种“沉默式不合作”的姿态——我改变不了你,但我可以不理你;我得不到我要的,但我可以不要。这种“消极中的坚守”,是绝望者最后的尊严。
而最令人动容的,是诗中那份“清醒的痛苦”。 诗人知道自己在麻醉自己,知道自己是在用“醉”来逃避“醒”。但他没有自欺欺人地说这醉就是快乐,也没有假装自己真的超脱。他只是平静地写下这二十八个字,让千年后的我们,依然能听到那声穿越时空的叹息。
这首诗写的是晚唐的失意文人,却让每一个在现实中碰壁、在理想前跌倒的人,都能从中找到共鸣。那“得即高歌失即休”的洒脱,是每一个失意者试图说服自己的言语;那“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放纵,是每一个绝望者最后的狂欢;那“明日愁来明日愁”的放任,是每一个看不到未来的人,对自己说的最残酷的安慰。这便是诗的生命力:它写的是一个诗人的自遣,读的却是所有时代里,那些清醒而痛苦的心灵。
关于诗人:

罗隐(833 - 910),本名横,字昭谏,杭州新城(今浙江杭州富阳)人,晚唐著名文学家、思想家。作为晚唐文学的重要代表,罗隐以讽刺诗文独步一时。其诗多直指社会黑暗,语言犀利通俗,《雪》“尽道丰年瑞,丰年事若何?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以反讽笔法质问贫富不均;《蜂》“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借物喻人,暗叹劳动果实遭掠夺的悲凉。散文小品集《谗书》更被鲁迅誉为“几乎全部是抗争和愤激之谈”,其中《英雄之言》借刘项“窥伺神器”揭露帝王本质,《说天鸡》以寓言讽刺徒有其表的“专家”,锋芒直指晚唐腐败政治。其诗作收入《甲乙集》,现存诗歌近五百首,在晚唐诗坛中与杜荀鹤、罗邺并称“三罗”,在晚唐绮靡诗风中独树一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