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赴阙题潼关驿楼」许浑

qiu ri fu que ti tong guan yi lou

「秋日赴阙题潼关驿楼」
红叶晚萧萧,长亭酒一瓢。
残云归太华,疏雨过中条。
树色随山迥,河声入海遥。
帝乡明日到,犹自梦渔樵。

许浑

赏析:

这首诗是晚唐诗人许浑的行旅名篇,作于其赴京应试途经潼关之时。许浑以善写怀古送别著称,与杜牧齐名,其诗多追抚山河陈迹,感慨历史兴亡,语言清丽,意境深远,有“许浑千首诗,杜甫一生愁”之誉。他一生仕途坎坷,屡试不第,晚年虽得中进士,却已心灰意冷,对仕途与归隐的矛盾有着深切的体悟。

潼关,位于今陕西潼关县,地处黄河之滨,秦岭之麓,是关中平原的东大门,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也是文人墨客登临题咏之所。诗人此行,正是奔赴长安应试,欲求功名。然而当他登上潼关驿楼,极目远眺,眼前是“红叶晚萧萧”的秋色,是“残云归太华,疏雨过中条”的壮阔山河,心中涌起的却不仅仅是赴京的期待,更有对隐逸生活的深深眷恋。 那“长亭酒一瓢”的孤寂,那“树色随山迥,河声入海遥”的苍茫,那“帝乡明日到”的现实,与“犹自梦渔樵”的内心,构成了一种深刻的张力。诗人身处赴京的途中,心却在渔樵的梦里;明日将抵帝都,今夜却仍眷恋山林。 这种在功名与归隐之间的矛盾心境,正是许浑此诗最动人之处,也是无数中国士人共同的精神困境。

首联:“红叶晚萧萧,长亭酒一瓢。”
秋日傍晚,红叶在风中萧萧飘落;长亭之中,我独饮一瓢浊酒。

诗一开篇,便以萧瑟秋景点出行旅的孤寂。“红叶晚萧萧”,五字写出秋暮的苍凉——红叶本是秋的华彩,却以“萧萧”二字赋予其飘零之感,既是眼前景,也是心中情。下句“长亭酒一瓢”,以“长亭”点出送别之地、行旅之所,以“酒一瓢”写出独饮的孤寂。这“一瓢”与“萧萧”相映,以简淡之笔写深沉的旅愁,为全诗定下了既苍凉又克制的基调。

颔联:“残云归太华,疏雨过中条。”
残云向太华山飘去,疏雨洒过了中条山。

这一联由近及远,将视野推向远方的山河。“残云归太华”,写南望之景——太华山(即华山)巍峨耸立,残云向它飘去,一个“归”字,赋予云以归宿,也暗含诗人对归宿的思索;“疏雨过中条”,写北望之景——中条山横亘,疏雨刚刚洒过,一个“过”字,写出雨的匆匆,也暗示时光的流逝。这“归”与“过”之间,云有归宿,雨有来去,而诗人自己呢?明日将到帝乡,那里是他的归宿吗? 诗人不言,而意已在其中。

颈联:“树色随山迥,河声入海遥。”
树色随着山势伸向远方,黄河的涛声仿佛传入了遥远的大海。

这一联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境界宏阔。“树色随山迥”,写视觉的延展——山势起伏,树色也随之绵延,直至天际;“河声入海遥”,写听觉的想象——黄河奔腾,水声滔滔,仿佛一直流向那遥远的大海。这“随”字与“入”字,一写空间之远,一写声势之大,将潼关山河的壮丽与辽阔尽收笔下。 诗人立于高楼,眼中所见、耳中所闻,皆极开阔,胸襟也为之豁然。然而这壮阔之中,亦有一丝苍茫——山河无尽,而人生有涯;河声入海,而自己又将归于何处?

尾联:“帝乡明日到,犹自梦渔樵。”
明日就要抵达帝都了,可我心中却依然梦着渔樵田园的生活。

尾联以陡然转折收束全篇,是整首诗的灵魂所在。“帝乡明日到”,点明行程的终点——长安就在眼前,功名即将可及;然而下句“犹自梦渔樵”,却将这即将实现的功名之梦轻轻推翻。“犹自”二字,是全诗的“诗眼”:明日就要到帝乡了,可心中还是梦着渔樵;身在赴京的途中,心却在归隐的梦里。 这“梦”字,既是对田园生活的向往,也是对功名之路的犹疑;既是内心深处的声音,也是诗人对自我身份的最终确认。明日将抵帝都,今夜却梦回山林——这种在即将抵达功名之巅时回望田园的心理,道出了无数士人共同的精神困境:身在仕途,心在江湖;奔赴帝乡,梦留渔樵。

整体赏析:

这是许浑行旅诗中的名篇。全诗八句四十字,以秋日赴京、途经潼关为切入点,将眼前的山川壮景与内心的隐逸之思融为一体,展现出诗人在功名与归隐之间的矛盾心境。

从结构上看,诗歌呈现出由近及远、由景入情、由实入虚的递进层次。首联以“红叶晚萧萧”的眼前景起笔,以“长亭酒一瓢”点出旅人身份,渲染秋日行旅的孤寂氛围;颔联以“残云归太华,疏雨过中条”拓展视野,将目光投向远方的华山与中条山,云雨流动间,画面的动态之美与诗人内心的微妙波动相互映照;颈联以“树色随山迥,河声入海遥”将视野推向极致——树色随山势而远,河声入海天而遥,空间的辽阔与气势的宏壮在此交汇;尾联由实入虚,以“帝乡明日到”点明行程终点,却以“犹自梦渔樵”陡然转折,将全诗的情感收束于对隐逸生活的眷恋之中。四联之间,由近而远,由外而内,由实而虚,层层深入,浑然一体。

从立意上看,此诗的核心在于“梦渔樵”三字。前六句极写山川之壮、行旅之远、帝乡之近,仿佛诗人正满怀期待奔赴功名;然而尾联一句“犹自梦渔樵”,却将这一切轻轻推翻——明日就要抵达帝都,心中念念不忘的,却是那渔樵田园之梦。这“梦”字,既是对隐逸生活的向往,也是对功名之路的犹疑;既是内心深处的声音,也是诗人对自我身份的最终确认。 这种在即将抵达功名之巅时,却回望田园的心理,道出了无数士人共同的精神困境——身在仕途,心在江湖;奔赴帝乡,梦留渔樵。

从艺术手法上看,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景写情、卒章显志”的巧妙构思。前六句纯是写景,却句句为尾联的转折蓄势——那“红叶萧萧”的秋意,是内心孤寂的映照;那“残云归山”的意象,是归宿之思的隐喻;那“疏雨过山”的匆匆,是时光流逝的象征;那“树色河声”的宏阔,是胸襟开阔的写照。每一处景物,都是情感的铺垫;每一笔写景,都是为最后的“梦”字埋下伏笔。 尾联以“犹自梦渔樵”陡然收束,将前六句积蓄的情感一并点破,让读者在惊异之余,更感受到诗人内心的深沉与复杂。这种卒章显志的笔法,正是中国古典诗歌“画龙点睛”的最高境界。

写作特点:

  • 结构严谨,层次分明:由近及远,由景入情,由实入虚,四联之间环环相扣,层层递进
  • 炼字精妙,意象宏阔:“归”字写云有归宿,“过”字写雨有来去,“随”字写山势绵延,“入”字写河声浩荡,字字千钧,意境宏远
  • 卒章显志,转折有力:前六句极写赴京之行,尾联陡转写归隐之梦,以“犹自”二字点破全诗主旨,余韵悠长
  • 情景交融,含蓄深婉:不直言内心矛盾,而以“残云归太华”“河声入海遥”等意象出之,景语皆情语,物象皆心象

启示:

这首诗以一次赴京的行程,道出了一个亘古不变的主题——人在奔赴功名的路上,心中却常常藏着归隐的梦。

它首先让我们看见“旅途中的自己”。 那“红叶晚萧萧”的秋色,那“长亭酒一瓢”的孤寂,那“残云归太华”的苍茫,那“河声入海遥”的壮阔,都是旅人眼中所见、心中所感。它提醒我们:每一次远行,都是一次与自己的对话;每一处风景,都可能照见内心最真实的渴望。

更深一层,这首诗让我们思考“功名与归隐”的永恒矛盾。 诗人明日就要抵达帝乡,去追逐那功名利禄,心中却梦着渔樵田园。这种矛盾,不是许浑一个人的,而是无数中国士人共同的精神困境——身在魏阙,心在江湖;身在仕途,心在田园。它让我们明白:人生最难的不是选择,而是选择之后,依然无法放下另一种可能。

而最令人回味的,是诗中那份“犹自”的执着。 明日就要到帝乡了,可心中还是梦着渔樵。这“犹自”二字,既是对田园的眷恋,也是对自我的忠诚。真正的自我,往往不在光鲜亮丽的成就里,而在那些“犹自”不忘的梦里。

这首诗写的是晚唐的一次赴京,却让每一个在人生路上奔波的人,都能从中找到共鸣。那“红叶萧萧”的秋色,是每一个行旅者眼中的风景;那“长亭酒一瓢”的孤寂,是每一个独行者心中的滋味;那“犹自梦渔樵”的执着,是每一个追梦者心底最深的秘密。这便是诗的生命力:它写的是一个诗人的心事,读的却是所有在功名与归隐之间徘徊的人。

关于诗人:

Xu Hun

许浑(约788 - 约858),字用晦,润州丹阳(今江苏丹阳)人,晚唐著名诗人。其先祖为武则天时期宰相许圉师,家世显赫,至许浑时已趋没落。大和六年进士及第,历任当涂、太平县令,后官至虞部员外郎,晚年退居润州丁卯桥,自编诗集《丁卯集》。作为晚唐诗坛的重要代表,许浑以擅长写水、写雨著称,后人甚至有“许浑千首湿”之说。其诗多怀古咏史之作,风格苍凉悲壮,尤工七言律诗。《咸阳城东楼》“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以自然气象暗喻晚唐动荡时局,“山雨欲来”更成千古传诵的成语典故。其诗语言凝练工稳,韵律谐美,《秋日赴阙题潼关驿楼》“帝乡明日到,犹自梦渔樵”于仕隐矛盾中流露真性情。陆游称其诗“在大中以后,可谓杰出”,《四库全书总目》评“浑诗格调清丽,犹有晚唐作者之遗”,在杜牧、李商隐之外自成一家,对后世韦庄、罗隐等人产生深远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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