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词 · 山桃红花满上头」
刘禹锡
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
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赏析：
这首诗作于唐穆宗长庆年间，刘禹锡时任夔州刺史。这是他因“永贞革新”失败而被贬谪至巴蜀之地的第二十个年头。从朗州到连州，再到夔州，长期的贬谪生涯让他有机会深入接触各地的民间生活与文化。夔州地处川东，当地流行一种名为“竹枝词”的民歌，多为乡民在劳作、行船时即兴歌唱的俚曲，语言直白鲜活，多咏唱男女之情与山水风物。刘禹锡被这种充满生命力的民间艺术所吸引，于是模仿其曲调与风格创作了《竹枝词九首》。本诗为第二首，以女子的口吻写失恋的愁怨，既有民歌的清新自然，又有文人诗的含蓄婉转，堪称文人诗与民歌融合的佳作。
首联：“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
春天，鲜红的野桃花开满山头，蜀江的江水拍打着山崖向东流去。
诗人以春日山水的壮美景象起笔。满山的桃花如火如荼，蜀江的春水奔流不息，山水相依、动静相宜，本是一派和谐生机。然而，这美景对诗中的女子而言，却成了触动愁绪的引子——她眼中所见，越是灿烂，越反衬出内心的落寞。一个“满”字，写尽桃花的繁盛；一个“拍”字，写出江水的执着。山水依然无情地运转，而人的心事却已天翻地覆。这种以乐景写哀情的手法，为后两句的情感喷涌做好了铺垫。
颔联：“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花红容易凋零，正如郎君的情意；水流源源不断，正如我无尽的忧愁。
这一联是全诗的灵魂。诗人连用两个比喻，将眼前景物与内心情感紧紧勾连。“花红易衰”喻郎意——桃花的红艳虽美，却转瞬即逝，正如男子的爱情来得热烈，去得也匆匆；“水流无限”喻侬愁——江水的奔流不舍昼夜，正如女子失恋后的愁绪，绵绵不绝、无休无止。两个比喻形成鲜明对比：郎意之短暂与侬愁之绵长，一疾一徐，一浅一深，将女子被辜负后的痛苦与无奈刻画得入木三分。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未直接指责负心人，而是让读者从这自然的对照中自行体会，这种含蓄蕴藉的笔法，正是刘禹锡的高明之处。
整体赏析：
这首诗如同一幅山水为表、愁思为里的双重画卷。前两句是眼前景：桃花满山，江水拍岸，色彩鲜明，动态十足；后两句是心中情：郎意易衰，侬愁无限，缠绵悱恻，哀婉动人。诗人以比兴手法将二者融为一体——先言他物以引起所咏之词，让自然景物成为情感的载体。尤其妙在，这比兴并非简单的借景抒情，而是让景物与情感形成强烈的对照：越是美好的春光，越衬托出内心的荒凉；越是永恒的江水，越凸显出愁绪的深重。这种情景相生、相反相成的艺术效果，使全诗具有了丰富的层次感和动人的感染力。
写作特点：
- 比兴手法的精妙运用：诗人先写桃花、江水之景，再引出郎意、侬愁之情，由物及人、由景入情，过渡自然而不着痕迹。
- 比喻的贴切与对比的鲜明：“花红易衰”与“水流无限”两个比喻，既形象生动，又形成强烈对比，将爱情的短暂与愁苦的绵长表现得淋漓尽致。
- 以乐景写哀情的反衬技巧：前两句极写春日之美，恰恰是为了反衬女子内心的凄楚，倍增其哀。
- 民歌风味与文人韵致的融合：语言通俗流畅，有民歌的率真；比喻含蓄隽永，有文人诗的蕴藉。
启示：
这首诗首先启示我们重新审视爱情的脆弱与无常。“花红易衰似郎意”七字，道出了古往今来多少痴情儿女的共同体验——那些曾经信誓旦旦的深情，有时就像山桃花一样，开时绚烂，谢时匆匆。在当下这个讲求速食、推崇“及时行乐”的时代，这种对爱情易逝的敏锐洞察，依然具有警醒意义：我们是否过于轻率地许诺永远，又过于轻易地放手离开？
其次，诗中“水流无限似侬愁”一句，也让我们思考情感创伤的自我疗愈。女子的愁绪如江水般绵延不绝，这是失恋后最真实的心理状态——痛苦不会立刻消散，悲伤不会轻易止息。但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未停留在愁苦之中，而是通过将这愁绪与永恒的江水并置，赋予了个体痛苦以某种普遍性的观照。当我们意识到自己的悲伤并非孤立无援，而是人类共通的命运时，那份痛苦便不再那么难以承受。
更深一层看，这首诗也让我们反思：为何受伤的总是女子？从刘禹锡的笔触中，我们能读出他对失恋女子的深切同情，却没有进一步追问这种“郎意易衰、侬愁无限”的情感模式背后，是否隐藏着某种不平等的权力结构。一千多年后的今天，我们或许可以在这首古诗的基础上继续思考：如何在爱情中既保有付出的真诚，又维护自我的尊严；如何在遭遇辜负时，既允许自己悲伤，又不被悲伤吞噬。
归根结底，刘禹锡用二十八个字，为人类共通的情感体验找到了永恒的载体。那个站在蜀江边望着桃花凋零的女子，她的愁容穿越千年，依然能让我们感同身受——这，便是经典的力量。
关于诗人：
刘禹锡（772 - 842），字梦得，中山无极（今属河北）人，后迁洛阳。唐代中叶进步的政治家和思想家，也是这一时期具有独特成就的诗人。在他的创作中，不乏反映时事和民间疾苦的诗篇。艺术上，他既能继承前代优秀的文学遗产，又能从民间文学中吸取有益的养料而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他的诗歌语言明快活泼，节奏响亮和谐，风格雄浑爽朗，为时人所推重，誉之为“诗豪”。尤其是仿民歌的《竹枝词》，于唐诗中别开生面。有《刘梦得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