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李白」
杜甫
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赏析：
这首作品作于唐肃宗乾元元年（758年）秋，杜甫时任华州司功参军，因疏救房琯触怒肃宗，仕途陷入困顿。是年夏秋之际，他在洛阳、山东一带与同样流落失意的李白重逢。此时，安史之乱的烽火未息，两位盛唐最伟大的诗人，在时代的动荡与个人的失意中再度聚首。这首诗以短短二十八字，浓缩了杜甫对李白最深切的理解、最复杂的感慨与最含蓄的规劝，堪称一部“双星对话”的微缩史诗。
首句：“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
秋日重逢，你我相看，依旧如飘转的蓬草般居无定所；求仙炼丹一无所成，面对先贤葛洪，只余满心惭愧。
起笔“秋来”二字，既点明萧瑟时节，亦隐喻人生与时代的肃杀之季。“相顾”是深情的凝视，包含千言万语。“尚飘蓬”之“尚”字，力透纸背，道尽重逢的欣喜之下，是多年漂泊依旧、前路依旧茫茫的深沉悲慨。后句从身世转向追求，“丹砂”喻指李白痴迷的求仙之道，“愧葛洪”则是一种复杂的自嘲与叩问：求道无成，济世无门，我们究竟在为何而活，又成何人？此联将个人命运的“飘蓬”感与精神追求的“未就”感交织，奠定了全诗苍凉而自省的基调。
次句：“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我们痛饮高歌，却似在虚掷光阴；你这般才华不羁、傲视尘俗的雄杰之气，究竟又是为了谁而张扬？
此联直指李白最核心的生命姿态。杜甫以高度凝练的笔法，精准捕捉了李白“痛饮狂歌”的外在形貌与“飞扬跋扈”的内在精神。“空度日”三字，是整首诗的情感枢纽，充满了杜甫式的沉痛与焦灼：他理解并怜惜李白借酒浇愁、以歌抒愤的无奈，更深切地忧虑这种狂放不羁的生命能量，正在无谓地消耗于虚无之中。“为谁雄”的终极追问，悲怆而锐利。它既是对李白怀才不遇、抱负成空的深切同情，更是对那个无法容纳如此天才的时代的无声控诉，也隐含着希望友人能振作有为的殷切期盼。
整体赏析：
这首作品是一首充满张力的“理解之诗”与“劝慰之曲”。杜甫并未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简单批评或赞美，而是以“我们”的口吻，将自身命运与李白紧密捆绑，达到了真正的共情。
诗歌的深度在于其 “四重愧对”结构：首句“愧葛洪”，是对未能达成超脱世外的道家理想的愧对；次句“空度日”与“为谁雄”，则隐含了对儒家济世理想的愧对、对自身才华生命被虚掷的愧对，以及对这个辜负了天才的时代的愧对。这种交织的愧怍感，使得短短四句诗承载了极为沉重的精神重量。
在艺术上，这首作品展现了杜甫晚年绝句“尺幅千里”的功力。从“秋来”的时序，到“飘蓬”的意象，再到“痛饮狂歌”的场面与“飞扬跋扈”的气韵，最后落于“为谁雄”的哲学诘问，起承转合，一气呵成，情感浓度极高，意蕴悠远深长。
写作特点：
- 意象的高度浓缩与象征：“飘蓬”是贯穿杜甫与李白漂泊生涯的核心意象；“丹砂”则象征了李白的精神追求与时代困境。两者结合，精准勾勒出两位诗人身心皆无所依的生存状态。
- 矛盾修辞中的复杂情感：“痛饮狂歌”本是豪迈快意之举，却接以“空度日”的否定；“飞扬跋扈”本是雄杰不群之姿，却以“为谁雄”的疑问消解其意义。这种矛盾修辞，深刻揭示了表面狂放下的巨大空虚与悲凉。
- 对话性与包容性的语气：全诗采用“相顾”、“未就”（我们未能）等表述，将李白完全纳入对话与共情的框架，使得规劝与感慨毫无居高临下之感，只有知己间的肺腑之言。
- 结句反诘的千钧之力：“为谁雄”以问作结，不答而答案自明，将个人的失意上升为时代的悲剧，留下无尽的苍茫与思索，极具震撼力。
启示：
这首杰作超越了简单的赠友诗范畴，它触及了天才与时代、个人抱负与现实困境、放达形迹与内心焦灼等永恒命题。杜甫以其深刻的同情与清醒的悲悯告诉我们：真正的理解，是看到对方狂放姿态下的痛苦，辉煌才华下的孤独。
它启示我们，在任何时代，个体与环境的紧张关系都可能存在。当外在的道路被封堵，人可能会转向“痛饮狂歌”的宣泄或“飞扬跋扈”的自守。杜甫的诗句提醒我们，在同情这种姿态的同时，更应追问其背后的根源，并保持一份“为谁雄”的自省，以免生命的力量在虚无中白白耗散。
最终，这首诗是两个伟大灵魂在历史峡谷中的一次回响。它让我们看到，即便在最困顿的时刻，知己之间深刻的理解、真诚的对话与含蓄的期许，依然是照亮人生黑暗的珍贵光芒。杜甫写给李白的，不仅是一声叹息，更是一面镜子，照见了所有不甘沉沦却又前路迷茫的灵魂。
关于诗人：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