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十年自朗州召至京师戏赠看花诸君子」
刘禹锡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赏析:
此诗作于元和十年(815年)春,刘禹锡四十四岁。十四年前,永贞革新失败,他被贬朗州司马,一去十年。元和十年,他与柳宗元等人奉召回京,暂居长安,等待重新任命。此时朝廷已物是人非——当年的政敌有的已死,有的失势,朝中主政的是另一批新贵。就是在这个短暂的春天里,刘禹锡写了这首诗。从字面看,它不过是记录长安市民去玄都观看桃花的热闹场景。但“尽是刘郎去后栽”七个字,把所有当权者都划进了同一个括号:你们都是我不在的时候冒出来的。你们以为自己是谁?
这层意思,谁都读懂了。权贵们读懂了,皇帝也读懂了。诗出之后,立刻被指为“语涉讥刺”,刘禹锡还没来得及正式复职,就被打发到更远的连州。与他同回长安的柳宗元,也被再次贬往柳州。这次被贬,离他回京不到一个月。这首诗没有让刘禹锡“赢”到什么。它只是让他付出了又一个十四年的代价。但他在动笔时就知道这个后果,还是写了。
上联:“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长安大道上红尘滚滚扑面而来,人人都在说:我刚从玄都观看花回来。
起笔写长安看花的盛况。“紫陌”指帝都大道,“红尘”是车马扬起的尘土,“拂面来”三字写出人潮汹涌的现场感。第二句“无人不道”更是夸张——满城的人,只有一个话题:看花。刘禹锡写的是桃花,你读到的却是一幅权势追逐者的浮世绘。这些奔走相告的看花人,不正是那些攀附新贵、趋炎附势的官员和士人吗?他不说讽刺,只说“无人不道”;他不批评,只呈现事实。把事实呈现清楚,讽刺就已经完成。
下联:“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玄都观里那上千株桃树,全是我刘禹锡离开长安之后才栽的。
此联是全诗真正的匕首。“桃千树”是眼前盛景,更是权势新贵的象征——你们这些繁花似锦的人物,哪一个不是趁我落难时爬上来的?“尽是”二字,把当今满朝权贵一网打尽。
最厉害的是“刘郎”这个自称。他不称“臣”,不称“吾”,甚至不称名,而用这个年轻气盛、带着江湖气的称呼。十四年贬谪没有磨掉这一点棱角。他依然是那个会写诗、会得罪人、也会承担后果的刘禹锡。“去后栽”三字是时间判决。你们再风光,也不过是我不在时的替补。现在我回来了。
整体赏析:
这是一首代价极其高昂的诗。刘禹锡写它的时候,应该知道后果。十年前他因参与革新被贬,十年后刚回长安,板凳还没坐热,又要用一首诗去赌下一个十四年。但他还是写了。这不是冲动,是选择。他选择不假装忘记,选择不低声下气,选择不让十四年变成他学会圆滑的证据。
全诗二十八字,前两句是京城看花的浮华长卷,后两句是石破天惊的自白。讽刺藏在比喻里,骄傲藏在“刘郎”二字里。他没有哭诉自己受了多少苦,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这些树,都是我走了以后才种的。这句话足够让所有新贵如坐针毡,也足够让他再走十四年夜路。
写作特点:
- 寓讽刺于写景:全诗无一字直接批评,却句句暗藏锋芒。前两句写看花盛况,后两句写桃树由来,把讽刺藏在“尽是”二字里,把骄傲藏在“刘郎”这个自称里。表面是记游,实则是政治宣言。
- 以物喻人的隐喻系统:用“桃花”象征新贵,用“栽桃”暗指扶植亲信,用“看花人”喻趋炎附势之徒。这套隐喻如此精准,使得读者不需要任何注解就能领会其锋芒。
- 对比手法的巧妙运用:“去后”与“今来”形成时间上的对照,暗示十四年的空缺与回归。诗人没有直接说自己受了多少苦,只是轻轻点出“我走之后你们才来”,一切尽在不言中。
- 语言简练而意蕴深厚:二十八字写尽长安浮华、权贵更迭、个人遭际。“无人不道”四字勾勒世态,“尽是”二字一网打尽,“刘郎”自称尽显风骨。言简意深,无一字赘余。
- 自嘲与反讽的双重语调:表面是自嘲——“我走了之后人家种了这么多花”,实则是反讽——“你们这些人,不过是我缺席时的替补”。这种语调让全诗既有锋芒,又不失风度。
启示:
这首诗最让人动容的地方,在于刘禹锡明明知道后果,还是写了。他刚从十年贬谪中回来,板凳还没坐热,长安的繁华看花潮正盛。他完全可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写一首应景的诗,低调地等待复职。但他没有。他用“尽是刘郎去后栽”七个字,把满朝新贵划进同一个括号:你们都是我走了之后才冒出来的。这话说出来,第二次贬谪就注定了。
这不是冲动,是他对自己身份的定义。十四年前的苦没有白受,是因为他没有学会闭嘴。他选择不假装遗忘,不低声下气,不让十年变成他学会圆滑的证据。还有一层意思藏在“刘郎”这个自称里。十四年后他依然叫自己“刘郎”,不是“臣某”,不是“老夫”,不是任何可以被权力重新命名的身份。被贬、被遗忘、被替代,都没有改变“我是谁”这个基本事实。
这首诗流传到今天,不是因为刘禹锡“赢了”——他根本没有赢回任何实质的东西。人们记住它,是因为它证明了一件事:人在权力面前可以不跪。哪怕要跪很久,也可以在心里一直站着。
关于诗人:

刘禹锡(772 - 842),字梦得,中山无极(今属河北)人,后迁洛阳。唐代中叶进步的政治家和思想家,也是这一时期具有独特成就的诗人。在他的创作中,不乏反映时事和民间疾苦的诗篇。艺术上,他既能继承前代优秀的文学遗产,又能从民间文学中吸取有益的养料而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他的诗歌语言明快活泼,节奏响亮和谐,风格雄浑爽朗,为时人所推重,誉之为“诗豪”。尤其是仿民歌的《竹枝词》,于唐诗中别开生面。有《刘梦得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