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会宿」
李白
涤荡千古愁,留连百壶饮。
良宵宜清谈,皓月未能寝。
醉来卧空山,天地即衾枕。
赏析:
这首诗大约作于李白隐居庐山时期。李白一生追求建功立业,但现实却屡遭挫折,仕途坎坷。天宝年间(742—756年),李白受唐玄宗召入长安,满怀理想,希望能辅佐朝政。但由于个性不羁,不愿逢迎权贵,最终被权臣谗言所害,被赐金放还。此后,他漫游各地,虽仍怀有壮志,却始终未能实现政治抱负,心中难免郁郁不得志。在庐山隐居期间,他寄情山水,以诗酒自娱,试图借助自然的广阔与美酒的微醺来排解内心的苦闷。这首诗正是他在这样的背景下创作的,既表达了诗人借酒消愁的豪放洒脱,也隐含着壮志未酬的无奈和对天地自然的向往。
第一联:“涤荡千古愁,留连百壶饮。”
(我要用这酒)洗濯涤荡那积聚千年的愁绪,为此而留恋不去,畅饮这百壶美酒。
开篇即气势恢宏,将个人的愁绪提升至“千古”的历史维度,这愁不仅是诗人一己之失意,更是对生命本质、时间流逝的深刻悲感。而“百壶饮”则以极度夸张的豪饮,展现了一种试图以物质(酒)的无限量来对抗精神(愁)之永恒的决绝姿态。
第二联:“良宵宜清谈,皓月未能寝。”
如此良夜最适宜清雅高妙的谈论,在皓月的清辉下,(我们)无法入眠。
此联由纵酒的豪放转入精神的交流。“清谈”不同于俗世的闲聊,它关乎哲理、人生与艺术,是魏晋名士风度的遗响。“皓月”既是实景,也是高洁理想与永恒世界的象征。诗人不愿以睡眠虚度此夜,体现了他对生命密度与精神体验强度的极致追求。
第三联:“醉来卧空山,天地即衾枕。”
醉后便酣卧于这空寂的山野,将苍天大地当作我的被褥与枕席。
此联是全诗精神境界的巅峰,将李白的浪漫主义与道家思想展现得淋漓尽致。“空山”之“空”,非虚无,而是摒弃尘世纷扰后心灵的澄明状态。“天地即衾枕”是神来之笔,它打破了物我界限,诗人不再是自然中的一个小小过客,而是将自我融为宇宙的一部分,这是一种最为宏大也最为安心的归属感。
整体赏析:
这首诗勾勒了一条清晰的精神超脱路径:始于 “涤愁” 的动机,借由 “纵酒” 的狂放,进入 “清谈” 的升华,最终抵达 “醉卧天地” 的合一境界。它展现的不是消极的逃避,而是主动的生命选择与精神建构。在李白笔下,酒不再是单纯的麻醉剂,而是通往精神自由的媒介;醉态也不再是狼狈,而是一种挣脱社会规范后,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神圣状态。全诗在豪放的外壳下,包裹着一颗寻求终极安顿的、深邃而庄严的灵魂。
写作特点:
- 情感的宇宙化尺度:诗人以“千古愁”、“百壶饮”、“天地衾枕”等意象,将个人情感体验提升至宇宙时空的尺度进行观照与表达,极具磅礴的哲学气势。
- 境界的层递式升华:诗歌从饮酒的物质层面,到清谈的精神层面,再到醉卧天地的宇宙层面,层层推进,完成了一个由凡入圣的精神跃升过程。
- 语言的极度夸张与和谐统一:“百壶饮”是量的夸张,“天地衾枕”是境的夸张,但这些夸张因其服务于真实的情感与崇高的哲学追求,而显得和谐且震撼。
- 道家思想的诗意呈现:全诗可视为对《庄子》“独与天地精神往来”思想的生动诗化实践,将抽象的哲学理念转化为可感可知的审美境界。
启示:
这首诗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在有限人生中寻求无限意义的生命范式。它告诉我们,当人在社会价值的“小系统”中感到困顿不堪时,或许可以跃入自然宇宙的“大系统”中重新定位自我。李白的“醉卧空山”,本质上是一种高超的精神策略——他通过将自我“渺小化”于天地之间,反而获得了最大的精神自由与心灵安宁。在物质丰盛而精神焦虑的现代社会中,这种智慧尤为珍贵:我们不必、也往往无法真正逃离都市,但可以在内心修葺一座“空山”,在必要之时,让心灵能够“卧”于其上,以天地之广阔,疗愈人世之局促。真正的超脱,是身在红尘而心拥天地。
关于诗人:

李白(701 - 762)字太白,号青莲居士。唐诗堪称中国文学史上最璀璨的星座之一,而其中最耀眼的明星当属李白。李白将中国的古典诗歌,尤其是浪漫主义诗歌推向了顶峰,并以卓越的成就影响了古今中外一代代优秀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