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
李商隐
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
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赏析：
这首诗约作于大中六年（852年）前后，正值唐宣宗晚年痴迷长生之术、广召方士炼丹求仙之际。李商隐选取《穆天子传》中周穆王与西王母瑶池相会、约定三年后再访却终未践约的典故，表面写神仙世界的期待与失落，实则构成对当朝统治者的双层讽喻体系：既讽刺帝王求仙的虚妄，更深层地揭示权力面对死亡时的结构性自欺。
此时唐朝国势已衰，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民生凋敝，宣宗却将精力倾注于道教方术。李商隐敏锐地捕捉到这种政治逃避与死亡焦虑的共生关系——越是意识到现实困境的无解，权力越倾向于寻求超自然的慰藉。这首诗的深刻在于，它不仅批评求仙行为，更揭露了权力巅峰者如何通过制造“不死幻想”来抵抗对生命有限性的根本恐惧。
首联：“瑶池阿母绮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
西王母在瑶池推开雕花窗棂，人间传来的《黄竹歌》声震动大地，哀切彻骨。
此联构建了神话与现实的垂直对话结构。“绮窗开”是仙界的优雅姿态，象征超越时间的永恒存在对人间时间的主动关注；而“黄竹歌声”作为周穆王当年哀悯民瘼所作，此刻已成穿越时空的悲鸣。关键在于“动地哀”——哀声不是袅袅传来，而是“动地”，这赋予了人间苦难某种地质层面的震撼力，使得高高在上的瑶池也不得不为之震颤。西王母的开窗，因此不是闲适的眺望，而是被这穿越仙凡界限的哀歌所惊动。
尾联：“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
八匹神骏日行三万里毫无阻碍，穆王究竟为何不再前来？
此联以逻辑诘问完成对长生幻象的终极解构。“八骏日行三万里”代表神话逻辑中的无限行动力，是超越物理限制的完美意象；但“何事不重来”却将这个完美系统置于现实检验中。诗人没有直接回答，但每个读者都明白：阻碍穆王的不是空间距离，而是时间终点——死亡。这种“不答之答”形成了强烈的反讽张力：当神话设定（日行三万里）与现实结局（终未重来）并置时，长生许诺的虚妄性便昭然若揭。更深刻的是，这是西王母的疑问——连仙界主宰都在追问死亡的去向，人间的求仙者又怎能回避？
整体赏析：
这是一首以神话叙事完成死亡哲学探讨的杰作。李商隐的高明在于，他没有直接批判求仙的愚昧，而是通过呈现仙界自身的困惑（西王母之问），让长生幻象在自我逻辑中显露出破绽。诗歌建构了一个精密的认知错位：仙界以为制约重逢的是空间（故强调八骏神力），现实却是时间（穆王已逝）；人间帝王追求的是仙界的永恒，仙界期待的却是人间的履约。这种双向误解，揭示了生死界限的绝对性。
全诗呈现为一场渐次深化的听觉事件：从“绮窗开”的视觉期待，到“黄竹歌声”的听觉闯入，再到“动地哀”的感官震撼，最终归于“何事不重来”的无声诘问。这个过程中，西王母从主动的等待者（开窗）变为被动的受撼者（闻哀歌），再变为困惑的追问者（提疑问），完成了从神性到人性的微妙降落。而她的人性化，恰是通过对死亡谜题的无力解答实现的。
诗歌最富张力的设计在于：哀歌（黄竹歌声）的发出者正是缺席者（穆王）本人。这形成了某种自我悼念的诡异循环——穆王早在生时便为自己谱写了挽歌（《黄竹歌》哀民生，亦隐喻生命的短暂），死后这歌声仍穿越时空质问着不死的许诺。在这种设计中，死亡不再是沉默的终结，而是获得了持续发声的能力，不断侵扰着长生幻想的宁静。
写作特点：
- 神话符号的重新编码：西王母在传统神话中是赐予长生的主宰，在此诗中却被转化为死亡谜题的承受者与提问者。这种角色反转，使神话叙事获得了哲学批判的维度。
- 时空结构的悖论设置：仙界时间（永恒）与人世时间（有限）的交错，通过“绮窗开”（永恒中的瞬间）与“黄竹歌声”（有限在永恒中的回响）的碰撞呈现，构建了存在论层面的时间反思。
- 反问句的认知爆破力：尾句“何事不重来”以孩童般天真的疑问，击穿了整套神话逻辑的防御。这种以简单问题破解复杂幻象的手法，体现了李商隐晚期诗歌“以稚问破玄思”的思想艺术。
启示：
这首作品揭示了人类面对死亡时的一种典型应对机制：用空间的无限想象（日行三万里），来逃避时间的有限事实（何事不重来）。周穆王的八骏象征着对物理限制的征服，但这种征服在死亡面前毫无意义。这对任何时代的启示在于：我们可能通过各种技术、权力或信仰来扩展空间支配力，但时间性的根本困境——生命的有限与必死——却无法被真正克服。
诗中西王母的“绮窗开”，象征了永恒者对短暂者的凝视。但反讽的是，这凝视最终让永恒者产生了困惑。这提醒我们：对永恒的追求，可能反而让我们更深刻地感受到短暂的刺痛。当宣宗这样的帝王越是沉迷长生，死亡焦虑可能越会在其潜意识中翻涌；越是建造瑶池般的仙境，越可能在某天听到穿越宫墙的“黄竹歌声”。
最终，这首诗给予我们的不是对长生的否定，而是对生命限度的清醒认知。它通过神话的解构告诉我们：真正的超越，或许不在于否认死亡，而在于在有限的生命中，完成那些值得被“黄竹歌声”铭记的事。在这个意义上这不仅是一首讽刺求仙的诗，更是一首关于如何面对生命有限性的存在之诗——它暗示我们，比追求“重来”更重要的，是如何让那唯一的生命历程，在“动地哀”的人间苦难面前，保持应有的清醒与悲悯。。
关于作者：
李商隐(813 - 858)，字义山，晚唐大家，擅骈文，尤工诗。诗与杜牧齐名，人称“小李杜”。怀州河内（今河南省焦作市）人。少年时，境况极为艰难九岁丧父，所谓“浙水东西，半纪漂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