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枝词九首 · 其一」刘禹锡

yang liu zhi ci jiu shou i

「杨柳枝词九首 · 其一」
塞北梅花羌笛吹,淮南桂树小山词。
请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柳枝。

刘禹锡

赏析:

此诗作于唐文宗开成三年(838年)前后,刘禹锡时年六十七岁,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与白居易在洛阳诗酒唱和,共度晚年。这一年,距离他因“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再度被贬,已过去二十三年;距离他初贬朗州、踏上漫漫贬谪路,已过去三十三年。当年的“永贞革新”早已成为尘封旧案,参与其中的十人,“二王八司马”或死或贬,他是为数不多活着回到长安、又活着退居洛阳的人。

就是这位鬓发如霜的老人,在洛阳的春色里,与白居易一道,拿起了《杨柳枝》这个古老的乐府题。汉乐府有《折杨柳》,南北朝有《月节折杨柳歌》,唐人亦有《杨柳枝》小调,本是以柳寓别、以枝寄情的民间歌谣。刘禹锡和白居易却要给它“翻”出新意——他们各作九首,唱和酬答,把这个旧调子,变成了表达文学理念、人生感怀的新声。“塞北梅花羌笛吹,淮南桂树小山词”——这是刘禹锡在开口歌唱之前,先向传统深深作了一个揖。他不是不知道这些“前朝曲”有多好,他只是说:且请让一让,听听我这老头子新翻的调子。这一揖,是致敬;这一让,是自信。

首联:“塞北梅花羌笛吹,淮南桂树小山词。”
塞北的《梅花落》由羌笛吹奏,淮南的桂树是《招隐士》里的歌谣。

起笔是两帧遥远的文化剪影。“梅花”指汉乐府横吹曲《梅花落》,以羌笛吹奏,音色苍凉,多咏边塞飘零;“桂树”指西汉淮南小山《招隐士》“桂树丛生兮山之幽”,以楚辞笔法,写山林幽居之思。一北一南,一笛一辞,一征人一隐士,两幅画面并不相连,却被刘禹锡并置在同一联中。这不是炫博,而是以最凝练的方式,勾勒出他面对的文化版图。汉魏乐府、楚辞骚体,都是千载流传的“前朝曲”。诗人清楚地知道它们的价值,否则不会起笔便郑重提及。这一联的语调,是敬重的、平和的,没有任何轻慢。然而敬重不等于止步。敬重前人最好的方式,不是重复他们,而是在他们开辟的道路上,继续向前走。

尾联:“请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柳枝。”
请您不要再弹奏前朝那些旧曲了,且来听听我新翻作的《杨柳枝》吧。

此联是全诗的灵魂,也是刘禹锡一生文学精神的最终宣言“请君莫奏”——不是斥责,不是贬抑,甚至不是否定。这是一个从容的邀请,一个自信的提议。诗人没有说“前朝曲不好”,他只是说:请暂且停一停,听一听我这新的。“新翻”是全诗的诗眼。它不是“新作”“新创”“新制”,是“翻”——在旧曲的基础上翻转、翻新、翻出另一重意境。刘禹锡不认为自己是在另起炉灶,他只是在古人耕耘过的土地上,种下今时的种子。“杨柳枝”是他选择的载体。这个乐府旧题,曾写遍离愁别绪、折柳赠远;刘禹锡和白居易却用它写风土、写时令、写世情、写老境。它依然是那株杨柳,枝枝叶叶却已是新的生长。

白居易的和诗里写道:“古歌旧曲君休听,听取新翻杨柳枝。”两位古稀老人,隔着诗笺相视而笑。他们都经历过太多,失去过太多,却从未失去对“新”的渴望。

整体赏析:

这首诗是刘禹锡晚年诗学理念的最简洁、最完美的表达。全诗四句,结构极简:前两句陈古,后两句言今。然而这“陈古”不是批判的对象,而是致敬的背影;“言今”不是轻狂的自诩,而是从容的邀请。诗人站在汉魏乐府与楚辞骚体之间,也站在自己六十余年创作生涯的终点,向世界递出一枝新翻的杨柳。

这首诗里,没有“沉舟侧畔千帆过”的苍凉,没有“莫道桑榆晚”的峻拔,没有“长恨人心不如水”的沉痛。它只有一种历尽千帆之后的从容自信。刘禹锡不再需要向谁证明什么,不再需要与谁争辩什么。他只是轻轻地说:那些前朝旧曲,你们都听过了;且听一听我这老头子的新调子吧。这是“诗豪”一生最温柔的句子。

写作特点:

  • 典故的敬意化用“梅花”指《梅花落》,“桂树”指《招隐士》。刘禹锡没有像同时代诗人那样用典以自炫,也没有像自己早年那样用典以寄慨。他只是平静地提及,如同向两位前辈颔首致意。这种敬而不媚、引而不傍的用典态度,是晚年炉火纯青的标志。
  • 对仗的疏朗之致:首联“塞北”对“淮南”,“梅花”对“桂树”,“羌笛吹”对“小山词”,字字工稳却不显雕琢。这种工而化之、对而不板的境界,是六十年锤炼的结果。
  • “请君”二字的邀请姿态:全诗的语气锚点在“请君”。这不是居高临下的命令,不是愤世嫉俗的嘲讽,而是平辈之间的雅集邀约。诗人把读者当作可以对话的知音,把“听唱新翻”当作一场文酒之会。这邀请的姿态,比任何宣言都更有力量。
  • “新翻”与“前朝”的时间辩证法:诗人没有将“新”与“旧”对立为水火不容的两极。他先郑重地陈述“前朝曲”的名篇,再从容地邀请听众转向“新翻”之作。这是承续中的创新,而非断裂中的革命。他深知:没有“梅花”“桂树”的千年滋养,便没有今日“杨柳枝”的新声。
  • 物象的自我隐喻“杨柳枝”是这首诗的题面,也是刘禹锡晚年的自喻。杨柳不是名花,不是栋梁,却是春来最先着绿、风来最解风情的草木。它柔韧,易折,却随处可生。刘禹锡在洛阳栽下的那株“诗豪”之柳,至今仍在文学史的水边垂着新枝。

启示:

这首作品告诉我们:真正的创新,不是砸碎前人的琴,而是调出自己的弦。刘禹锡对“前朝曲”的态度,值得我们深思。他没有像某些激进者那样,将传统视为必须推翻的障碍;也没有像某些保守者那样,将古曲奉为不可逾越的顶峰。他只是恭敬地听完,然后说:请听听我的。

这是对待传统最健康的态度——知其好,不囿于其好;承其重,不困于其重。他用“新翻”二字,定义了创新的本质:不是无中生有,而是在旧曲的骨架里,长出新声的血肉。当代人面对创新,常陷入两种极端:要么视传统为枷锁,决绝地“打倒孔家店”;要么视传统为圭臬,亦步亦趋地“回到汉唐”。刘禹锡提供了一个更成熟的范式:把传统从“权威”降格为“资源”。他不再跪着听前朝曲,也不把琴摔了从此不弹。他只是调了调弦,弹了一首自己的歌。这位六十七岁的老人,依然在用新声,与这个世界对话。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日,不知道这些新翻的杨柳枝能传多远。他只是坐在洛阳的春风里,对每一位经过的听者,发出温和的邀请。

千年后的我们,都是受邀之人。

关于诗人:

liu yuxi

刘禹锡(772 - 842),字梦得,中山无极(今属河北)人,后迁洛阳。唐代中叶进步的政治家和思想家,也是这一时期具有独特成就的诗人。在他的创作中,不乏反映时事和民间疾苦的诗篇。艺术上,他既能继承前代优秀的文学遗产,又能从民间文学中吸取有益的养料而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他的诗歌语言明快活泼,节奏响亮和谐,风格雄浑爽朗,为时人所推重,誉之为“诗豪”。尤其是仿民歌的《竹枝词》,于唐诗中别开生面。有《刘梦得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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