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九日思长安故园」
岑参
强欲登高去,无人送酒来。
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
赏析:
这首诗作于唐肃宗至德二载(757年)重阳节。其时安史之乱已进入第三个年头,长安于前一年沦陷,玄宗奔蜀,肃宗在灵武即位。岑参随肃宗行军在外,担任右补阙。这个重阳节,他并非在长安故园与亲友登高赏菊,而是身处颠沛的军旅之中。诗题中的“行军”二字,点明了此诗创作的特殊时空与心境——一个传统应团聚欢庆的节日,却与战争、漂泊和家国沦丧的残酷现实交织在一起。
这首五绝,是岑参诗中情感最为沉郁内敛的作品之一,与其边塞诗的雄奇壮丽形成鲜明对照。它摒弃了所有对外部景观的铺陈,直指内心最深的痛楚:在国破家亡的背景下,连最基本的节俗仪式(登高、饮酒、赏菊)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反而成为刺痛家国之思的媒介。此诗因此超越了个人乡愁,成为安史之乱期间,一代士人破碎的家园记忆与深重忧患意识的缩影,以其巨大的情感浓度与历史承载,在唐诗中占有独特地位。
首联:“强欲登高去,无人送酒来。”
勉强想要遵循重阳的习俗,去登高望远;却再不会有像王弘那样的人,为陶渊明送来菊花酒了。
起笔便充满矛盾与无力感。“强欲”二字,是诗眼,意为“勉强想要”。它揭示了一种在巨大心理阻力下,仍试图维系文化习惯与精神仪式的不易与徒劳。登高是重阳节俗,但在战火纷飞、颠沛流离之中,此举有何欢愉可言?“无人送酒来”暗用典故:东晋陶渊明重阳无酒,恰逢江州刺史王弘遣人送酒。诗人借此既写实(军中孤寂,无人顾念节庆),更深层地表达了一种文化断裂的痛感——那个可以悠然赏菊、友人相携的和平雅致世界,已然崩塌。个人被抛入一个失去文化温情的、冰冷而陌生的现实。
尾联:“遥怜故园菊,应傍战场开。”
遥遥怜惜着我长安故园中的菊花,它们此刻,应该正寂寞地依傍着惨烈的战场,无言地开放吧。
诗人的思绪穿越空间,飞回沦陷的长安。“遥怜”是情感的跨越,充满了无力呵护的酸楚。故园的“菊”,是重阳的核心意象,是高洁、隐逸、长寿的象征,也是家园安宁美好的代表。然而,诗人想象它们“应傍战场开”。这五个字,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充满荒诞与悲剧美的画面:象征着宁静美好的菊花,与象征着死亡与破坏的战场并置。菊花的静默开放,在此非但不显悠然,反衬出战场的死寂与无情;而战场的存在,则彻底玷污和颠覆了菊花所代表的一切美好价值。这是对战争最沉痛、最诗意的控诉。
整体赏析:
这首短短二十字的五绝,堪称“以少总多”的典范。它如同一枚高度浓缩的情感晶体,在极小体积内,蕴含了个人、文化、家国三个层面的剧烈震荡与深刻悲哀。
诗歌采用了一种“由外(行动)向内(心境),再由己(个人)及物(家园)”的递进结构。前两句从节日的徒劳行动写起,聚焦于个体的孤寂与文化仪式感的失落;后两句则将视野猛然拉开,将个人的“怜”投射于千里之外的故园,并通过“菊”与“战场”的骇人对峙,将个人的感伤彻底升华为对整个时代苦难的悲悯与沉思。菊花的意象,由此完成了从个人节日符号到家园沦陷、文明被践踏的总体性象征的转化。
全诗语言极度简净,几乎摒除一切修饰,却在“强欲”、“遥怜”、“应傍”等词语中,充满了情感的张力与判断的沉重。它不直接描写战乱惨状,却通过“菊傍战场”这一想象性画面,达到了比直写更为惊心动魄的艺术效果,体现了中国古典诗歌“含蓄蕴藉”、“意在言外”的美学力量。
写作特点:
- 用典的无痕与深化:“无人送酒来”暗用陶渊明典故,却完全融入当下情境。此典的运用,非为炫学,而是通过历史记忆中那一份文人间的温情雅意,来反衬当下战时人际的冷漠与文化的荒芜,使孤独感具有了历史的纵深感。
- 意象的颠覆性并置:诗歌最核心的艺术创造,在于将“故园菊”与“战场”这两个本属截然不同、甚至对立的意义空间的意象,强行并置在一起(“傍……开”)。这种并置产生了巨大的意义撕裂感与审美惊悚感,从而将对战争的谴责与对文明的忧思,表达得入木三分。
- 虚词的情感承载力:“强欲”的勉强,“遥怜”的无奈,“应傍”的推测(其中蕴含的几乎是可以确定的残酷想象),这些虚词或带有虚词性质的词组,在诗中承担了传递复杂心态、调控情感强度的关键作用,展示了古典汉语以简驭繁的非凡表现力。
- 节日与现实的残酷互文:诗歌建立在“重阳节”的文化脚本与“行军”的战时现实的尖锐矛盾之上。对节日习俗(登高、饮酒、赏菊)的每一次提及,都在加深与现实处境(孤独、无酒、故园成战场)的对比。这种文化记忆与现实体验的持续冲突,构成了全诗内在的情感驱动力。
启示:
这首小诗如同一枚刺入历史伤口的银针,其启示深刻而疼痛。它告诉我们,当战火燃起,最先被摧毁的往往不是砖石城墙,而是那套维系日常生活意义、安顿个体心灵的文化仪式与情感联结。“强欲登高”的挣扎,是现代人亦能共鸣的体验——在巨大的集体创伤或个人困境中,我们是否也曾感到,连维持一些最基本的生活仪式都如此艰难?
更重要的是,诗中对“故园菊”的“遥怜”,体现了一种超越个人得失的、广博的悲悯情怀。诗人的痛苦,不仅在于自己无法登高饮酒,更在于想到故乡那些无辜的、美好的事物(如菊花),正在承受它们本不该承受的蹂躏。这种将自身痛苦与更广泛的他者(甚至是物)的痛苦相连通的能力,是一种崇高的人文精神。
最终这首作品警示我们,和平年代那些看似平常的节日欢聚、故园风物,实则是文明最珍贵的果实,值得我们以最大的智慧与勇气去守护。而岑参在战火中用诗歌保存下的这份对“菊傍战场”的痛惜,正是文明在废墟中不灭的精神火种,它照亮了苦难,也昭示着对重建与安宁永不放弃的渴望。
关于诗人:

岑参(Cen Can 715 - 770),原籍南阳,移居江陵(今湖北荆州)。少时读书于嵩山,后漫游京洛河朔。岑参以边塞诗著称,写边塞风光及将士生活,气势磅礴,昂扬奔放,与高适一起是盛唐边塞诗派的杰出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