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亭送别」
许浑
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
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赏析:
这首诗是晚唐诗人许浑的送别名篇,作于其在宣城(今安徽宣城)谢亭送别友人之后。许浑以善写怀古送别著称,其诗多追抚山河陈迹,感慨人生聚散,语言清丽,意境深远,有“许浑千首诗,杜甫一生愁”之誉。
谢亭,即谢朓亭,为南朝诗人谢朓任宣城太守时所建,是当地著名的送别之地。许浑一生仕途坎坷,晚年在江南游历,饱尝离别之苦。此诗写送别之后的情景,不写送别时的依依不舍,而写别后的酒醒时分——那“日暮酒醒人已远”的茫然,那“满天风雨下西楼”的孤寂,将离愁别绪写得含蓄而深沉。 诗中“红叶青山”的明丽与“满天风雨”的苍茫形成鲜明对照,以景之变写情之变,以物之盛写心之空,是许浑送别诗中最具感染力的一首。
首联:“劳歌一曲解行舟,红叶青山水急流。”
唱罢一曲送别的离歌,你便解缆乘舟远去;两岸青山红叶相映,江水却湍急奔流不息。
诗一开篇,便以“劳歌”点出送别之事。“劳歌”,是古人送别时所唱的歌曲,一声歌起,离愁顿生;“解行舟”,三字写出友人登舟解缆的瞬间,动作干脆,却让送者心中陡生空落。下句“红叶青山水急流”,以浓墨重彩写眼前之景——秋山如染,红叶似火,碧水清澈,这本是一幅绝美的画卷。然而诗人却以“急流”二字陡然一转:水流太急,舟行太快,转眼间友人已随波远去。这“急”字,既是水势的湍急,也是离别的仓促;这美景越盛,越反衬出诗人心中“留不住”的无奈与惆怅。
尾联:“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
日暮时分,我从醉意中醒来,友人早已远去;满天风雨之中,我独自走下西楼。
这一联由别时转入别后,是全诗的灵魂所在。“日暮酒醒”,四字写出时间的推移——送别时或许还在午间,诗人借酒浇愁,醉而入睡;醒来已是黄昏,友人早已消失在视线之外。“人已远”,三字写尽空寂——不是渐行渐远,而是“已远”,是再也望不见、追不上的遥远。下句“满天风雨下西楼”,以景收情,将离愁推向极致。那“满天风雨”既是自然的风雨,也是心中的风雨;那“下西楼”的“下”字,以动作写心境——不是从容下楼,而是独自走下那曾与友人共登的高楼。 楼空人散,风雨凄迷,诗人孤独的背影,在苍茫暮色中渐行渐远,留给读者无尽的怅惘。
整体赏析:
这是许浑送别诗中的神品。全诗四句二十八字,以谢亭送别为切入点,将别时的仓促、别后的孤寂、景色的明丽与风雨的苍茫融为一体,展现出诗人对离愁别绪的深沉体悟。
从结构上看,诗歌呈现出由明入暗、由聚而散的递进层次。首联写别时之景——红叶青山,色彩明丽,却以“急流”暗藏离别的仓促;尾联写别后之情——日暮酒醒,风雨满楼,以“下西楼”收束全篇。两句之间,由昼入夜,由晴入雨,由共处而独归,层层推进,浑然一体。
从立意上看,此诗的核心在于“急”字与“远”字的呼应。那“水急流”的“急”,是离别的仓促,是时光的无情;那“人已远”的“远”,是距离的遥远,也是再也无法触及的失落。这“急”与“远”之间,藏着的是诗人对人生聚散最深刻的体验:美好的相聚总是太短,而离别后的空白却太长。 诗人不直言此意,只以景出之,而意已在其中。
从艺术手法上看,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乐景写哀、以景语结情”的反衬笔法。首联以“红叶青山”的明丽之景,反衬离别的哀愁——景越美,愁越深;尾联以“满天风雨”的苍茫之景,烘托内心的孤寂——风雨越大,心越空。这种以景写情、情在景中的笔法,正是中国古典诗歌“含蓄蕴藉”的最高境界。
写作特点:
- 以乐景写哀,反衬有力:以“红叶青山”的明丽之景,反衬离别的哀愁,景越美,愁越深。
- 以景结情,余韵悠长:尾联“满天风雨下西楼”以景收束,将无尽的离愁托付于风雨之中,言有尽而意无穷。
- 时间递进,层次分明:由“解行舟”的别时,到“日暮酒醒”的别后,时间推移中情感层层加深。
- 动作传神,画面感强:“解行舟”写离别之迅速,“下西楼”写独归之孤寂,以动作写心境,如在目前。
启示:
这首诗以一场送别,道出了一个亘古不变的主题——离别之后,最难的不是挥手那一刻,而是酒醒之后、风雨之中的独自归去。
它首先让我们看见“离别后的空白”。 送别之时,尚有劳歌相送,尚有泪眼相望;然而最难的,是热闹散尽之后,是酒醒之后发现人已远去的那一刻。真正的离愁,往往不在告别的那一瞬,而在告别后的每一瞬。
更深一层,这首诗让我们思考“景与情的关系”。 那“红叶青山”的美景,本应让人心旷神怡,却在离人眼中成了愁的催化剂;那“满天风雨”的凄迷,本已让人感伤,却恰恰成了内心最好的映照。它告诉我们:心中有情,则万物皆着我之色彩;心中有愁,则美景亦成哀景。
而最令人回味的,是诗中那份“独自下楼”的孤独。 友人已远,风雨满天,诗人独自走下西楼。这“下”的动作里,有怅惘,有无奈,也有接受。真正的成长,往往就是在一次次“独自下楼”中完成的。
这首诗写的是唐代的一场送别,却让每一个经历过离别的人,都能从中找到共鸣。那“水急流”的仓促,是每一个离别者都曾感受过的无奈;那“日暮酒醒”的茫然,是每一个独处者都曾体会过的空虚;那“满天风雨下西楼”的背影,是每一个送别者最后共同的姿态。这便是诗的生命力:它写的是一个诗人的心事,读的却是所有人的离愁。
关于诗人:

许浑(约788 - 约858),字用晦,润州丹阳(今江苏丹阳)人,晚唐著名诗人。其先祖为武则天时期宰相许圉师,家世显赫,至许浑时已趋没落。大和六年进士及第,历任当涂、太平县令,后官至虞部员外郎,晚年退居润州丁卯桥,自编诗集《丁卯集》。作为晚唐诗坛的重要代表,许浑以擅长写水、写雨著称,后人甚至有“许浑千首湿”之说。其诗多怀古咏史之作,风格苍凉悲壮,尤工七言律诗。《咸阳城东楼》“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以自然气象暗喻晚唐动荡时局,“山雨欲来”更成千古传诵的成语典故。其诗语言凝练工稳,韵律谐美,《秋日赴阙题潼关驿楼》“帝乡明日到,犹自梦渔樵”于仕隐矛盾中流露真性情。陆游称其诗“在大中以后,可谓杰出”,《四库全书总目》评“浑诗格调清丽,犹有晚唐作者之遗”,在杜牧、李商隐之外自成一家,对后世韦庄、罗隐等人产生深远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