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有」
李商隐
为有云屏无限娇，凤城寒尽怕春宵。
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
赏析：
这诗约作于开成四年（839年）李商隐任职秘书省校书郎期间。这一时期诗人初入仕途，亲身体验了唐代官员“早朝”制度的严苛与对私人生活的侵蚀。《为有》表面抒写闺怨，实则蕴含了士人阶层在仕宦与家庭间的永恒矛盾。诗中的“金龟婿”既指高官显贵，亦暗含诗人对自身处境的微妙反讽——此时的李商隐虽得进士出身，却因陷入牛李党争而前途未卜，诗中“辜负香衾”的遗憾，未尝不是对士人汲汲功名却失去生活本真的普遍性反思。
值得注意的是唐代的早朝制度：官员须于五更前抵达宫门，在春寒未尽的黎明时分守候朝见。这种制度性要求与人性本能（贪恋香衾）的冲突，成为士人日常生活中隐秘的精神创伤。李商隐捕捉了这一微妙时刻，将制度对人的异化，通过闺阁私语的方式呈现出来，体现了其以微观叙事折射宏观结构的诗学智慧。
首联：“为有云屏无限娇，凤城寒尽怕春宵。”
因为有云母屏风和无限娇美的妻子，京城寒冬已尽却害怕春夜太短。
“云屏无限娇”以物质（云母屏风）与精神（娇美妻子）的双重丰盈开篇，却瞬间跌入“怕春宵”的情感反转。云母屏风作为唐代贵族室内典型陈设，象征被精致包装的世俗幸福，但这种幸福在制度时间（早朝）面前脆弱不堪。“凤城寒尽”本应带来春日的欢愉，但“怕”字却将季节转换转化为心理压力——春宵越美好，离别越痛苦。诗人在这里揭示了一个深刻悖论：人类最珍视的温情时刻，往往因意识到其短暂而蒙上阴影。
尾联：“无端嫁得金龟婿，辜负香衾事早朝。”
没来由地嫁了个佩金龟袋的高官夫婿，只能任他辜负香暖被褥赶赴清早早朝。
“无端”是全诗情感的核心，它既非“有幸”也非“不幸”，而是一种对命运安排的茫然与疏离感。金龟婿作为唐代三品以上官员的象征（唐制：三品以上佩金龟袋），本是社会价值的巅峰体现，但在此处却成为“辜负香衾”的原因。最微妙的是“事早朝”三字——不是“上早朝”或“赴早朝”，而是“事早朝”，将制度性要求转化为一种异化的“事业”，暗示仕途追求如何系统性地剥夺私人生活的完整性。香衾的温暖与早朝的清冷形成的感官对比，让制度的冷酷获得了触觉上的可感性。
整体赏析：
这是一首以闺阁屏风为观察窗的权力微观诗。李商隐的高明在于，他没有直接批判制度，而是通过一个春宵时刻的私人情感颤动，让读者感受到制度如何渗透到最亲密的家庭空间。全诗构建了一个精密的双重对照：云屏的华美与春宵的短暂对照，金龟婿的显赫与香衾的空虚对照。这些对照共同指向唐代士人生活的根本分裂——公共领域的成功与私人领域的失落互为代价。
诗歌的叙事视角尤为精妙：表面是女子的闺怨独白，实则隐含了男性的双重身份焦虑——既是辜负香衾的丈夫，也是不得不“事早朝”的官员。这种自我分裂的戏剧性，使诗歌超越了简单的性别叙事，成为对士人阶层生存状态的深刻写照。当女子埋怨“无端嫁得金龟婿”时，她未说出的是：那个佩金龟袋的夫婿，同样在“无端”地被制度所征用。
诗中“怕”与“无端”的情感逻辑值得深究：因为拥有（云屏娇妻），所以害怕失去（春宵短暂）；因为得到（金龟婿），所以感到茫然（无端）。这种拥有即负担、成功即异化的生命体验，正是李商隐对士人命运的敏锐洞察。他通过屏风内外的空间区隔（云屏之内是温情，屏风之外是早朝），具象化了唐代官员在家庭角色与社会角色间的永恒拉扯。
写作特点：
- 物质意象的情感转化：云母屏风从奢侈物件转化为情感载体，金龟袋从权力符号转化为孤独根源。李商隐擅长让物质符号承载超越其本身的情感重量，使闺阁器物成为解读时代精神的密码。
- 季节感知的心理投射：“凤城寒尽”本为客观气候描述，“怕春宵”却将其主观化、情绪化。这种将自然时序转化为心理时序的写法，体现了李商隐“以心观物”的诗学特质——外界变化不重要，重要的是心灵如何感知并回应这些变化。
- 制度词汇的陌生化处理：“事早朝”的表述打破常规。“事”字通常用于郑重事务（如事君、事亲），此处用于日常早朝，既带反讽意味，又暗示了制度性行为如何被内化为生存本能。这种用词选择体现了诗人对语言政治学的敏感。
启示：
这首作品揭示了制度性生存中一个永恒困境：社会价值的实现往往以私人情感的牺牲为代价。金龟婿所代表的仕途成功，需要以“辜负香衾”的日常性失落来换取。这对任何时代的启示在于：当个人价值过度依赖某种外部系统（如官职、财富、地位）的认可时，该系统固有的运作逻辑就会开始侵蚀个体生活的完整性。
诗中“无端”的茫然感，尤其值得当代人深思。这种感受并非源于明确的不幸，而是源于在符合社会期待的成功路径上，突然察觉到的意义空洞。女子嫁得金龟婿、丈夫获得官职，都是社会意义上的“成功”，但这种成功带来的却是春宵的“怕”与香衾的“辜负”。这提醒我们：被社会普遍推崇的价值目标，未必与个体真实的幸福体验相符。
最终，这首诗给予我们的不是简单的选择指南（要仕途还是要家庭），而是对“成功”本身的反思想象力。在崇尚功名的唐代，李商隐通过一个闺中女子的微妙怨诉，让读者看到了金龟袋闪烁的光芒下，那些被早朝钟声惊散的春宵暖意。这种诗意的提醒，在任何追求效率与功绩的时代都不会过时：真正的文明，应当有能力在制度设计与人性需求之间找到平衡，让云屏的温馨不必总是惧怕黎明的来临。
关于作者：
李商隐(813 - 858)，字义山，晚唐大家，擅骈文，尤工诗。诗与杜牧齐名，人称“小李杜”。怀州河内（今河南省焦作市）人。少年时，境况极为艰难九岁丧父，所谓“浙水东西，半纪漂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