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三首 · 其一」
柳宗元
蓐食徇所务,驱牛向东阡。
鸡鸣村巷白,夜色归暮田。
札札耒耜声,飞飞来乌鸢。
竭兹筋力事,持用穷岁年。
尽输助徭役,聊就空自眠。
子孙日已长,世世还复然。
赏析:
这组诗作于柳宗元贬谪永州或柳州期间。永贞元年(805年),三十三岁的柳宗元因参与“永贞革新”失败,从礼部员外郎一夜之间沦为永州司马。这场政治灾难将他从权力中心抛向社会的边缘,也让他有机会深入接触南方底层百姓的真实生活。永州地处湘南,地僻民贫,与昔日长安的繁华不可同日而语。作为“俟罪”的贬官,柳宗元虽无实权,却得以走出书斋,亲眼目睹农民的劳作之苦与生存之艰。这组诗便是他对乡村现实深入体察后的创作。
本篇其一以农人一天的劳作为线索,从天未亮出门到夜色方归,从筋力耗尽到收获尽输,最终揭示出农民世世代代被压榨却永无出路的悲剧命运。诗中不见柳宗元山水诗中的清冷孤峭,只有一种近乎实录的冷峻与沉痛,这正是他“以诗文干预现实”的自觉追求。
第一联:“蓐食徇所务,驱牛向东阡。”
清晨在草席上草草吃了几口饭,便赶着牛走向东边的田地。
开篇即切入劳作现场。“蓐食”二字极有分量——蓐,草席也;在草席上吃饭,言其简陋匆忙,天未亮即起,连正经饭桌都顾不上。“徇所务”的“徇”字,更有奔走效命、不敢懈怠之意,透露出农人被生计所驱的无奈。次句“驱牛向东阡”,一个“驱”字,既写驱牛,也暗含自己被驱使的意味。这一联寥寥十字,已写出农民一天的开始:匆忙、被动、身不由己。
第二联:“鸡鸣村巷白,夜色归暮田。”
鸡叫未尽,村巷已泛起白光;待到夜色降临,才从田间归来。
这一联以时间起讫写出劳作之长。“鸡鸣”而“村巷白”,言其出门之早——鸡叫头遍即起,天刚蒙蒙亮已下地;“夜色归暮田”,言其归家之晚——天黑透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归来。两句之间,是整整一天的曝晒、弯腰、挥汗。诗人没有直接写劳作的辛苦,只写劳作的时间,而那从“鸡鸣”到“夜色”的漫长跨度,已让读者感受到农民的疲惫与煎熬。
第三联:“札札耒耜声,飞飞来乌鸢。”
翻土的耒耜发出札札的声响,空中盘旋着成群的乌鸢,等着觅食。
这一联由全景转入细节。“札札”是耒耜翻土的拟声词,这单调重复的声音,正是农民日复一日生活的背景音。而“飞飞来乌鸢”一句尤为耐人寻味——乌鸢者,乌鸦与老鹰,皆食腐之鸟。它们盘旋田间,是在等待翻耕时被犁出的虫豸,却也象征着一双双窥伺的眼睛:农民的劳作尚未结束,觊觎者已在空中盘旋。这意象既写实,又富含象征意味,为后文的“尽输”埋下伏笔。
第四联:“竭兹筋力事,持用穷岁年。”
耗尽全身的力气劳作,只为勉强撑过这一年的光景。
此联由叙入议,点出农民劳作的目的竟如此卑微——“竭兹筋力事”,写尽其体力透支;“持用穷岁年”,写其目标仅是挨过一年。“穷”字双关,既是“度过”,也是“困穷”——一年到头筋疲力尽,换来的不过是不被饿死而已。这一联将农民的生存状态提炼为一种普遍的命运:不是追求更好,只是勉强活着。
第五联:“尽输助徭役,聊就空自眠。”
一年的收成全被征走用来缴纳赋税、承担徭役,只能空着肚子睡去。
这是全诗最沉痛的一笔。“尽输”二字,写尽官府掠夺的残酷——不是缴纳一部分,不是留存口粮,而是“尽输”,全部上交。那“竭兹筋力事”换来的一点收成,最终都化为“助徭役”的贡品。而“聊就空自眠”的“空”字,既是腹中空空,也是两手空空、希望空空。劳累一日,却只能空身睡去,这样的日子,意义何在?
第六联:“子孙日已长,世世还复然。”
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可他们的命运,世世代代仍是如此。
尾联将视野从当下推向未来,揭示出最绝望的现实:这种被压榨、被掠夺的命运,不会因为“子孙”的成长而改变,而是一代代重复下去。“还复然”三字,平静中透着彻骨的悲凉——不是没有子孙,不是没有劳作,但一切努力都陷入永无出头的循环。诗人至此收笔,没有议论,没有控诉,但那种对制度性压迫的批判,已力透纸背。
整体赏析:
这首诗以一天的劳作时间为线索,从清晨写到深夜,从蓐食写到空眠,在时间的推进中完成了对农民命运的层层揭示。前四句写劳作之苦——早出晚归,筋力耗尽;中两句以“乌鸢”设喻,暗示被觊觎的命运;后四句写收获之悲——尽输官府,空身而眠,且世世代代永无改易。
全诗结构清晰,层层递进。语言质朴,几近口语,却字字沉重,句句带血。诗人没有站在高处悲天悯人,而是让事实自己说话;没有激烈的批判,却比任何批判都更有力量。这正是柳宗元作为“社会诗人”的独到之处——冷静,所以深刻;克制,所以动人。
写作特点:
- 白描手法,真实冷峻:全诗极少修饰,以白描勾勒出农民一天的劳作与命运,真实得近乎残酷。
- 细节传神,意象含蕴:“札札耒耜声”写听觉,“飞飞来乌鸢”写视觉,细节鲜活;“乌鸢”一象,既写实又象征,耐人寻味。
- 结构清晰,层层推进:以时间为序,从晨到暮,从劳到获,从当下到未来,步步深入,环环相扣。
- 语言质朴,内涵深沉:诗句通俗如话,却蕴含深沉的悲悯与批判,体现了柳宗元“以平常语写非常痛”的艺术功力。
启示:
这首诗首先启示我们看见那些被忽视的人群。在古典诗歌中,田园常被美化,农民常被诗化为悠闲的“田父”。但柳宗元撕下了这层面纱,让我们看见真实的农民——他们不是风景的点缀,而是被剥削、被遗忘的底层。在当下社会,这种“看见”依然重要:那些为我们提供粮食、建设城市的劳动者,他们的生存状态,我们可曾真正关注?
其次,诗中“尽输助徭役”五字,也让我们反思制度性不公的问题。农民的悲剧不是个人的懒惰或无能,而是被一套掠夺性的制度所困——他们“竭兹筋力事”,却“尽输”他人;“子孙日已长”,却“世世还复然”。这提醒我们:许多社会问题的根源,不在于个体,而在于制度。要改变命运,不能只靠个人努力,更要推动制度的完善与公正。
这首诗还启示我们文学的道义担当。柳宗元本可以写山水、写闲情,却选择为底层发声。这种“为平民立传、为苦难存照”的写作姿态,确立了他在文学史上的独特地位。在今天,当文学日益娱乐化、个人化时,我们依然需要这样的声音——那些记录时代、揭示真相、传递悲悯的文字,才是真正有力量的文学。
最后,诗中那份 “不说破”的克制,尤其值得学习。面对如此不公的现实,柳宗元没有呼天抢地,没有慷慨陈词,只是让读者看见“札札耒耜声”中劳作的背影,看见“飞飞来乌鸢”下被觊觎的收成,看见“子孙日已长”后“世世还复然”的循环。这种冷静的呈现,比任何控诉都更有穿透力。它教会我们:面对苦难,沉静有时比激烈更有力量,呈现有时比议论更能触动人心。
关于诗人:

柳宗元(773 - 819),字子厚,河东(今山西运城)人,世称"柳河东"。唐代古文运动倡导者,贞元九年进士,官至礼部员外郎,参与"永贞革新"失败后贬永州、柳州。其文峭拔峻洁,《永州八记》确立山水游记范式;寓言《三戒》《捕蛇者说》揭露时弊;诗歌清峻孤峭,《江雪》"孤舟蓑笠翁"写遗世独立。与韩愈并称"韩柳",同列"唐宋八大家"。在贬谪中深化文学创作,刘禹锡编其遗作为《柳河东集》,后世誉其"文如其人,峻洁精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