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宣州开元寺水阁」
杜牧
六朝文物草连空，天淡云闲今古同。
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
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
惆怅无因见范蠡，参差烟树五湖东。
赏析：
本诗创作于唐文宗开成三年（838年），杜牧时年二十六岁，正值其青年壮游、广泛接触社会现实之际。此年春，杜牧应宣歙观察使崔郸之辟，南下宣州（今安徽宣城）任团练判官。宣州乃六朝重镇，人文荟萃，古迹遍布。诗人登临开元寺水阁——这座始建于东晋、见证数百年风云的古刹楼台，眼前是江南深秋的苍茫景色，胸中翻涌的却是对历史纵深与个人际遇的双重观照。此时的杜牧，虽怀抱经世之志，却已敏锐感知到晚唐政局的沉闷与个人前程的莫测。此次登临，既是一次地理空间的眺望，更是一次穿越时间隧道的沉思，其诗作因而超越了寻常的登临感怀，升华为对历史规律、人生意义与精神归宿的综合性叩问。
首联：“六朝文物草连空，天淡云闲今古同。”
六朝繁华的遗迹，早已湮没于连天的荒草之中，徒留一片空茫；唯有那天际淡云，悠然舒卷，古今如一。
开篇即以强烈的视觉与时空对比奠定全诗基调。“文物”承载着文明的记忆与辉煌，“草连空”则以其野蛮的生机，宣告了所有人间盛业的最终归宿——归于虚空与荒芜。下句笔锋荡开，将目光投向永恒的自然：“天淡云闲”。这亘古不变的苍穹景象，与转瞬即逝的人间“文物”构成无情对照，揭示出在自然的水恒面前，人类历史的兴衰不过是一瞬的喧嚣。此联一实一虚，一近一空，以宏大的宇宙视角审视人事，苍茫之感扑面而来。
颔联：“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
飞鸟在山峦青翠的背景中往复来去；世人的欢笑与悲泣，交织在潺潺不息的流水声里。
诗人的视角从历史苍穹收束到眼前山水，却赋予了动态的哲学意蕴。“鸟去鸟来”是自然生命的循环往复，是超越个体生灭的永恒节奏；“人歌人哭”则是人类情感的短暂勃发，是具体生命的悲欢写照。二者被共同置于“山色”与“水声”这一静一动、一色一声的永恒背景中。此联妙在将抽象的历史感（兴衰）与人生感（悲欢）转化为可闻可见的自然意象，暗示个体的生命悲欢与朝代的历史更迭，在无尽的时光长河中，都不过是这山水间往复不绝的声与影。
颈联：“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
深秋的细雨，如无边帘幕笼罩着千家万户；落日余晖中，楼台间随风飘来一缕清越的笛声。
此联是杜牧写景造境的神来之笔，被誉为“晚唐写景之冠”。“深秋帘幕千家雨”以宏大意象写微茫愁绪：雨丝密织如帘，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种朦胧、清冷、弥漫的惆怅之中，是空间的全景渲染。“落日楼台一笛风”则以鲜明特写点破苍茫：落日熔金，楼台静立，一笛之声凭风而至，清亮而孤独。这“一笛风”是声音对沉寂的穿透，是个体在宏大时空中的微弱却执着的存在证明。一阴一晴，一晦一明，一广袤一细微，共同织就一幅立体而充满情感张力的宣州秋暮图。
尾联：“惆怅无因见范蠡，参差烟树五湖东。”
心中满怀惆怅，无缘得见那功成身退的范蠡；只能遥望东方，那五湖方向参差错落、烟雾笼罩的树林。
尾联由景及人，直抒胸臆，将全诗的感慨聚焦于一个具体的历史人格典范——范蠡。“惆怅”二字，收束前六句所有苍茫之思与朦胧之愁。“无因见”道出了理想与现实的阻隔，既是时空的无法穿越，也是境遇的截然不同。范蠡辅越王勾践灭吴后，携西施泛舟五湖，实现了功成、身退、逍遥的完美人生轨迹。杜牧遥望“参差烟树五湖东”，那朦胧的景致既是实写，更是对一种可望不可即的人生境界的象征。这一望，既回应了首联六朝繁华尽付东流的感慨，也寄寓了自己在仕途与隐逸、入世与超脱之间的复杂心绪。
整体赏析：
这首七律代表了杜牧登临怀古诗的巅峰水准。其成功在于构建了一个多层次、立体交错的时空结构：从纵向看，贯穿六朝古与今；从横向看，融汇了远空、山色、水声、雨幕、楼台、笛音与烟树；从意境看，交织着历史的虚无、自然的永恒、人生的悲欢与精神的追慕。
诗人以高超的技艺，将如此浩渺的时空感与深沉的历史人生之思，凝练于八句五十六字之中。全诗起于苍茫（文物草空），承以流转（鸟去人来），转于精微（雨帘笛风），合于杳远（烟树五湖）。情感脉络则由历史的空漠，到人生的喧寂，再到内心的惆怅，最终寄托于遥深的向往，如同一曲宏大而精妙的交响诗，既有工笔描绘的细腻（如“帘幕雨”），又有写意挥洒的疏旷（如“五湖东”），充分体现了杜牧诗歌“雄姿英发”与“情致婉约”并存的独特风格。
写作特点：
- 时空并置的宏大架构：诗人巧妙地将 “六朝”（历史时间）、“今古”（永恒时间）与“山色水声”、“秋雨落日”（当下空间） 编织在同一画面中。这种并置非简单罗列，而是形成了持续的对话与碰撞，在对比中深化了“人生几何”的永恒主题。
- 视听通感的意境营造：诗中密集运用了丰富的感官意象。“草连空”（视觉上的苍茫）、“人歌哭”（听觉上的混杂）、“千家雨”（触觉与视觉的通感）、“一笛风”（听觉与触觉的融合）。这些意象不是孤立的，它们相互渗透，共同构建出一个既真实可感又空灵超逸的意境世界，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心感其情。
- 虚实相生的象征运用：“文物”是实有的历史遗存，却指向虚空的结局；“五湖烟树”是实景的远眺，却象征虚渺的理想境界。这种以实写虚、虚从实生的手法，极大地拓展了诗歌的想象空间与哲学深度。
- 收放自如的情感节奏：全诗情感流泻极具控制力。首联放笔于千古兴亡，苍凉阔大；颔联收束于眼前动静，细致入微；颈联再宕开于天地雨日，气象万千；尾联则归结于一己心绪，含蓄深远。这种张弛有度、开阔与幽微交替的情感节奏，避免了怀古诗常有的空疏之感，使感慨始终附着于具体而新鲜的审美形象之上。
启示：
这首诗超越了怀古伤今的寻常格局，它向我们展示了人类精神在面对浩瀚时空时的典型姿态：一方面清醒地认识到一切文明丰碑与个人悲欢终将逝去（“草连空”、“人歌哭”），另一方面又从不放弃在永恒背景中寻找意义的坐标，或寄托于审美的瞬间（“一笛风”），或向往于理想的人格（“见范蠡”）。
它启示我们，生命的价值或许并不在于对抗时间的流逝或追求不朽的功业，而在于在“天淡云闲”的永恒背景下，能够清醒地观照“文物”之兴废，细腻地体会“人歌人哭”之真情，并最终在内心保留一片“五湖烟树”般的、超越性的精神向往。这种清醒、深情与向往的结合，正是人区别于草木、在历史长河中确立自身存在的方式。
关于诗人：
杜牧（公元803 - 853），字牧之，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唐文宗时进士，历官弘文馆校书郎，州刺史，中书舍人。晚唐诗人中，他是有自己特色的一人，后人并称李商隐与杜牧为“小李杜”。其诗明媚流转，富有色泽，七绝尤有情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