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
孟浩然
山暝听猿愁,沧江急夜流。
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
建德非吾土,维扬忆旧游。
还将两行泪,遥寄海西头。
赏析:
此诗作于开元十八年(730年),孟浩然四十一岁。前一年,他在长安应试落第,愤而写下“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决意归隐。然而归隐之后的孟浩然,并没有真正安定下来。开元十八年秋,他离开襄阳,开始了长达数年的吴越漫游。这是一次自我放逐,也是一次精神流浪。他沿汉水入长江,经浔阳、过建德、宿桐庐,一路东下,直抵越中。表面是游山玩水,实则是在用地理的远行,稀释落第的创痛。那些熟悉的襄阳山水,此刻都成了需要逃避的记忆——因为每一处故园风景,都在提醒他“归来仍是布衣”。
桐庐江在今浙江桐庐县境内,两岸山色清绝,是南朝文人谢灵运、沈约游历吟咏之地。然而孟浩然泊舟此处时,却无心赏景。诗中“建德非吾土”五字,道破了这场漫游的本质:他不是在“游”,而是在“漂”。建德不是故乡,维扬(扬州)不是故乡,整个东南山水都不是故乡。他只是一叶无根的孤舟,被命运的江流带向未知的远方。诗题中的“寄广陵旧游”,透露出这首诗的真实写作动机。广陵即扬州,是唐代东南最繁华的都会,也是孟浩然此前漫游时结交友人的地方。当他夜泊桐庐,独对孤舟寒江,那些在扬州诗酒唱和、意气风发的日子,忽然变得无比遥远,也无比珍贵。于是他将两行热泪,托付给滔滔东流的江水——那是他唯一能寄往远方的信物。
首联:“山暝听猿愁,沧江急夜流。”
暮色笼罩山峦,猿啼声声入耳,满是愁意;苍青的江水在夜色中急切奔流。
起笔便是沉郁的重压。“山暝”是视觉的沉落,“猿愁”是听觉的悲鸣。猿啼在古典诗歌中本是羁旅之愁的固定符码,但孟浩然在此不用“猿啼”而用“听猿愁”——不是猿在愁,是听猿的人在愁。一字之易,使整个画面由客观描述转向主观投射。“沧江急夜流”五字,是全诗最沉的力量。“急”字写水势,更是心绪的外化。江水为何而急?是山势所迫,是夜色所催,更是诗人胸中那股无处安放的愁闷,借江流奔涌而出。此时的孟浩然,正如这江上孤舟,被看不见的力量推着走,不知何处是岸,不知何时能停。
颔联:“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
风吹响两岸的树叶,月光照着江上唯一的那叶孤舟。
此联是唐诗中写“孤”的极致。“风鸣”是万物的喧嚣——整片山林都在风中振动,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出自己的声音。而在这万籁之中,“一孤舟”被月光单独照亮,如同舞台中央唯一的追光。这不是群与一的对比,这是世界与我的隔绝。“月照”本是无情的自然现象,但在此处,月光成了一种审判:它不照青山,不照江水,偏偏照这叶孤舟,仿佛要让诗人的孤独无处遁形。王维有“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那是独处的圆满;而孟浩然此句,却是独处的无处可逃。同样的明月,在归隐者眼中是知己,在漂泊者眼中却是见证——见证他一无所有,见证他无人与共。
颈联:“建德非吾土,维扬忆旧游。”
建德不是我的故乡,此刻我只怀念扬州那些旧日的游伴。
由景入情,转折处如江水改道,自然无痕。“建德非吾土”是此行的真实处境,也是孟浩然后半生的根本困境:他回不去襄阳,也到不了长安,建德不是家,维扬也不是家。所有的地理坐标都只是“非吾土”的注脚。于是“维扬忆旧游”便不仅仅是怀旧,而是对归属感的绝望寻求。他怀念的不是扬州的风景,不是扬州的繁华,而是那个在扬州时还有友人相伴的自己。那时候他尚未落第,尚未经历“明主弃”的羞辱,尚未被时间与命运逼到绝境。与其说他在怀念故人,不如说他在怀念那个还能被故人认出的自己。
尾联:“还将两行泪,遥寄海西头。”
且让我把这两行热泪,远远地寄往扬州海西的方向。
收束处情感奔涌,却又被“还将”二字压得极稳。“两行泪”是全诗唯一直接写情的句子,却因前六句的重重铺垫,显得毫不突兀。这泪不是宣泄,是结论;不是崩溃,是交付。“遥寄海西头”用了一个看似违背物理常识的动作——泪水如何寄往远方?但正是不合理处见深情。诗人知道友人收不到这泪,正如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那段时光。但他还是要写,还是要寄,还是要让江水带走这两行咸涩的液体,仿佛只要它们汇入沧江,就能顺着夜流抵达那个叫维扬的地方。这是绝望中的仪式感,是漂泊者对安稳世界最后的致意。
整体赏析:
这是孟浩然吴越漫游时期的代表作,也是唐诗中书写“客愁”的巅峰之作。这首诗最深刻的悲剧性,不在于它写尽了漂泊之苦,而在于它写出了漂泊者连“归去”都已无处可归。孟浩然离开长安后,曾写下“南山归敝庐”,那时他还有南山可归,有敝庐可守。而此刻的桐庐江上,建德非吾土,维扬是旧游,襄阳远在千里之外。他所有的地理坐标,都是“非吾土”;他所有的情感锚点,都是“忆旧游”。
这是一个失根者的自白。他不是不想回家,是家已在空间与时间的双重意义上,变得遥不可及。全诗在结构上呈现出精准的“由外而内”的沉潜轨迹:首联是山与江的外部世界,颔联是风与月的近身环境,颈联是地理与记忆的心理空间,尾联是泪与心的内在洪流。四联之间,视野不断收缩,情感却不断膨胀,至结尾处如大坝决堤,却以最克制的方式完成释放——不是嚎啕大哭,只是两行清泪,遥遥寄往海西。这种“收束中的奔涌”,正是孟浩然晚年诗境的精髓。
写作特点:
- 意象的孤绝化处理:全诗的核心意象——“急夜流”“一孤舟”“两行泪”——都具有不可分割的完整性。江水不是泛泛的江,是“急夜流”;舟不是任何舟,是“一孤舟”;泪不是许多泪,是“两行泪”。每一个意象都被修剪到只剩本质,无法再减一分。
- 听觉与视觉的错位交响:首联以“听猿”起,颔联以“风鸣”承,听觉意象密集;而“月照”“孤舟”“两行泪”又完全是视觉呈现。声与影交错,使桐庐江之夜既嘈杂又寂静,既喧闹又孤独。
- 地名的情感编码:建德、维扬、海西头——三处地名构成全诗的情感坐标系。建德是“此刻”的困顿之所,维扬是“过去”的温暖记忆,海西头是“远方”的情感投向。地名不再是地理标记,而成为诗人生命地图上的情感等高线。
- 泪意象的创造性转化:唐诗中写泪者无数,但多为“泣下沾衣”“泪如雨下”。孟浩然此诗的“还将两行泪,遥寄海西头”,将泪水从被动的“流出”转化为主动的“寄出”,使悲伤获得了方向,使脆弱获得了力量。
启示:
这首作品告诉我们:漂泊的本质,不是没有方向,而是所有的方向都指向回不去的从前。孟浩然在桐庐江上流下的那两行泪,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不是为了控诉命运。他只是想让自己记得,他曾有过可以流泪怀念的人,他曾有过值得流泪怀念的时光。在漫无边际的漂泊中,这种“记得”本身,就是最后的锚。
每个时代都有无数“建德非吾土”的人——他们离开故乡,却未能抵达远方;他们身在异乡,却心系另一处异乡。地理意义上的家早已模糊,而记忆中的那个坐标却愈发清晰。孟浩然替所有这样的人,写下了一封无处投递的信,寄往一个叫“海西头”的地方。那封信从未被签收。但那两行泪,至今仍悬在唐诗的字里行间,等待每一个在深夜感到无处可归的人,与它隔江相认。
关于诗人:

孟浩然(689 - 740),襄阳(今湖北襄阳)人,盛唐著名诗人。一生除四十多岁时曾往长安、洛阳求取功名而在北方作过一次旅行外,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故乡鹿门山隐居,或在吴、越、湘、闽等地漫游。李白在《赠孟浩然》中予以充分赞美,杜甫称其“清诗句句尽堪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