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李副使赴碛西官军」岑参

song li fu shi fu qi xi guan jun

「送李副使赴碛西官军」
火山六月应更热,赤亭道口行人绝。
知君惯度祁连城,岂能愁见轮台月。
脱鞍暂入酒家垆,送君万里西击胡。
功名祗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

岑参

赏析:

此诗作于唐玄宗天宝年间,具体应为岑参供职于安西或北庭都护府幕中时期。李副使(名不详)当为岑参同僚或友人,此番奉命赴碛西(泛指西域沙漠以西之地)公干或参战。与寻常内地送别不同,此次分别发生在边塞前沿,目的地是比当前驻地更为遥远艰苦的西域深处。这一特定情境,决定了此诗迥异于缠绵悱恻的传统送别诗,它必须直面并超越边地本身的艰险,从而将送别升华为一种对英雄气概的礼赞与对建功立业信念的共同确认,成为盛唐边塞诗中“豪情送别”类型的典范。

岑参自身两度出塞、长期浸淫边庭生活的经历,使他能超越对边苦的单纯描述或畏惧,而代之以一种浸润其中的熟悉感、自豪感乃至审美化的征服欲。因此,在这首诗中,火山、赤亭、祁连、轮台等意象,不再是令人却步的苦寒象征,反而成为砥砺豪杰、见证功名的壮阔舞台。这不仅仅是送别友人,更是岑参自身边塞价值观与英雄主义情怀的集中抒发。

第一联:“火山六月应更热,赤亭道口行人绝。”
六月的火焰山想必更加灼热,赤亭道的隘口早已不见行人踪迹。
开篇不诉离情,直击友人将行的环境之酷烈。“火山”(今新疆吐鲁番火焰山)与“赤亭”(西域要隘)点明方位,以地理的极端性暗示征程的艰险。“应更热”是推想,饱含对友人前路的体察;“行人绝”是现实,渲染出道路的孤绝。这两句以不容置疑的客观笔触,构筑起一个常人望而却步的严酷背景,恰是为了反衬下文主人公的非凡。

第二联:“知君惯度祁连城,岂能愁见轮台月。”
深知你早已惯于跋涉祁连山的座座城关,又怎会因见到轮台的明月而心生羁旅之愁?
诗人笔锋一转,从环境的考验转向对友人精神的礼赞。“惯度祁连城”点出李副使是久经沙场、遍历边关的宿将,艰苦已成寻常。“岂能愁见轮台月”运用反诘,语气铿锵,既是对友人的无限信任,也是对其钢铁意志与职业精神的崇高致敬。轮台月是边塞诗中经典的思乡意象,在此被彻底否定其愁绪,标志着一种超越个人情感的、纯粹的戍边者人格的树立。

第三联:“脱鞍暂入酒家垆,送君万里西击胡。”
且解下马鞍,暂入这酒家小店;我在此为你饯行,送你奔赴万里之西,击讨胡虏。
此联将笔触拉回当下送别场景,却毫无琐细之态。“脱鞍暂入”的动作,干脆利落,充满军人特有的爽快。“酒家垆”是寻常饮饯之地,但“送君万里西击胡”七字一出,瞬间将小酒垆与万里征途、国家使命勾连起来,境界豁然开朗。一杯薄酒,承载的是为国靖边的豪情与重任,平淡的叙述中激荡着金石之声。

第四联:“功名祗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
真正的功名,只该从战马背上博取;你正是这样的英雄,一位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尾联是全文的顶点,也是诗人价值观的直接宣言。“功名祗向马上取”,语气斩钉截铁,廓清了功业来源的正当性——在边塞,在战场。这既是对友人的期许,也是盛唐无数边塞志士的共同信条。最终以“真是英雄一丈夫”的赞叹收束,不再借助任何意象迂回,直抒胸臆,充满了由衷的钦佩与激赏,如同一次响亮的定论与壮行的号角

整体赏析:

这首七言古诗篇幅短小,却气格宏大,是盛唐边塞精神一次淋漓酣畅的喷射。全诗紧紧扣住“送别”与“赴军”两个核心,却在情感处理上实现了对传统送别的彻底颠覆。

诗歌的情感逻辑清晰而有力:首联极言其“苦”(环境酷烈),次联盛赞其“能”(惯度边关),三联平叙其“行”(饮酒即别),尾联激赏其“志”(马上取功)。在这一逻辑链条中,环境的“苦”非但不是负担,反而成为彰显人物之“能”与“志”的必要铺垫与反衬。诗人摒弃了所有离愁别绪的铺陈,转而用充满理解和信任的口吻,与友人共同确认了此次远行的价值与荣耀。这种处理,使得送别不再是单向的哀伤或祝福,而成为两个精神同类之间关于信念与使命的高峰对话,充满了积极的、行动的力量。

全诗语言质朴刚健,近乎口语,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豪迈之气。火山、赤亭、祁连、轮台等地名的密集铺排,不仅勾勒出清晰的地理纵深,更构筑了一个专属于英雄的、充满挑战与机遇的壮阔空间。岑参在此证明,最高级的豪情,往往无需华丽辞藻,只需用最直白的语言,说出最坚定的信念

写作特点:

  • 反衬手法的核心运用:全诗艺术力量的核心在于强烈反衬。以“火山六月热”、“行人绝”的极端环境,反衬“惯度祁连城”的从容;以“轮台月”的传统愁意,反衬“岂能愁见”的豪迈;以“酒家垆”的寻常场景,反衬“万里击胡”的壮阔。愈是极言其苦、其常,愈是凸显其人之卓绝与志向之崇高
  • 人物形象的直接塑造:与传统送别诗多抒发自我情感不同,此诗焦点始终对准行者李副使。通过“知君惯度”、“岂能愁见”的侧面评价,“脱鞍暂入”的动作白描,以及“功名马上取”的价值定义,层层递进地塑造出一个不畏艰险、志在功业、飒爽豪迈的英雄武士形象,形象鲜明如刀刻。
  • 情感基调的主动把控:诗人牢牢掌控着情感的走向,有意回避了任何可能引发伤感或忧虑的意象(如柳枝、泪眼)。即便提及“轮台月”,也立刻以反诘否定其愁绪。这种对离别情绪的“过滤”与“提纯”,使诗歌始终保持昂扬向上的激越格调,开创了送别诗的全新境界。
  • 价值宣言的直白有力:“功名祗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这既是诗眼,也是盛唐边塞诗中最具代表性的价值宣言之一。它不事含蓄,直截了当,以其信念的纯粹与表达的力度,产生了一种格言式的震撼效果,成为全诗情感与思想的最终归宿。

启示:

这首诗如同一面淬火的铜镜,映照出盛唐时代那种崇尚事功、赞美勇力、在广阔天地中寻求生命极致的昂扬精神。它告诉我们,真正的送别,可以不是眼泪与叹息,而是理解、认同与激昂的壮行。当友人奔赴的是崇高的使命与理想的征途时,最深的情谊便化为最坚定的信任与最热烈的鼓舞。

它更深层的启示在于对“价值”与“环境”关系的思考。在常人眼中,火山、绝域意味着苦难与排斥,但在岑参和李副使这样的志士心中,它们却是成就“英雄一丈夫”的必要舞台与试金石。这首诗挑战了我们对于舒适与成功、安全与价值的惯常认知,提示我们:最伟大的功业与最坚实的名誉,往往诞生于最艰苦的淬炼之中。

最终,这首诗以其毫无阴霾的豪情,给予我们一种精神上的淬炼:面对人生的“万里”征程与“火山”般的挑战,我们能否拥有“惯度祁连城”的从容,秉持“功名马上取”的信念,最终成为自己生命中那位“英雄一丈夫”?岑参的这首诗,正是为所有在艰难中前行、在挑战中追寻意义的灵魂,奏响的一曲永恒的壮行乐章。

关于诗人:

Cen Can

岑参(Cén Cān 715 - 770),原籍南阳,移居江陵(今湖北荆州)。少时读书于嵩山,后漫游京洛河朔。岑参以边塞诗著称,写边塞风光及将士生活,气势磅礴,昂扬奔放,与高适一起是盛唐边塞诗派的杰出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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