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二首 · 其一」
杜甫
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
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
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
赏析:
这首诗创作于唐肃宗至德二载(757年)春,杜甫时在长安,任左拾遗。此时长安虽已从安史叛军手中收复,但国势未定,满目疮痍。诗人身居谏官之位,却因房琯事件触怒肃宗,渐遭冷遇,抱负难伸。曲江,昔日帝国盛世的象征,如今在战火后荒凉破败。杜甫于此伤春,所伤者实非自然节序,而是一个辉煌时代的凋零与个人理想的幻灭,诗中交织着深重的幻灭感与清醒的生存哲思。
第一联:“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一片花瓣飞落,便觉春色已减;风吹万点飘洒,更令人愁绪加深。
开篇以精微的数学逻辑与浩渺的视觉景象,道出春逝之不可挽回。“一片花飞”是细节的敏感,是对完美春光的点滴消逝的锐利捕捉;“减却春”则赋予抽象季节以可计量的实体感,新颖而深刻。旋即,“风飘万点”将画面推向漫天飞花的盛大凋零,个体的细微感伤遂化为铺天盖地的时代性哀愁。“正愁人”三字,将外在之景与内心之情直接锚定,奠定了全诗沉郁的基调。
第二联:“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
且看那即将凋尽的花朵从眼前掠过,莫要嫌弃为消愁而饮下的酒太多。
此联是面对消亡的无奈宣言与消极抵抗。“且看”是一种近乎残酷的静观,要求自己直视美好走向“欲尽”的全过程,体现了杜甫直面苦难的勇气。“莫厌伤多酒入唇”,则是以酒对抗愁绪的经典姿态,但“伤多”与“酒入”形成因果链条,暗示愁之深重已非酒可解,这饮酒本身便充满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剧意味。看花与饮酒,一为精神的承受,一为肉体的麻醉,共同勾勒出诗人在幻灭中的挣扎状态。
第三联:“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
曲江边小巧的堂轩,如今成了翠鸟筑巢之所;园林旁高耸的坟墓前,石雕的麒麟倒卧在地。
视线从自然转向人事,呈现出一幅今昔对比的衰败图景。“江上小堂”曾是曲江畔供人游赏的华丽建筑,如今竟成为“翡翠”(翠鸟)筑巢的野地,可见人迹之罕至与繁华之湮灭。“苑边高冢”指达官贵人的陵墓,“卧麒麟”则指墓道旁的石兽倾倒荒废。昔日象征权力与不朽的麒麟,如今卧于荒草,无言诉说着一切荣华的虚妄。这两句以极其冷静的笔触,完成了对“功名富贵”等世俗价值的彻底解构。
第四联:“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
细细推究万物盛衰之理,便觉应及时行乐;何必让虚浮的名声束缚住自己的一生?
在前三联充分铺垫了春逝、酒愁、繁华成空的背景下,此联得出的结论便非轻浮的享乐主义,而是历经沧桑、洞明世相后的痛苦领悟。“细推物理”是杜甫式的哲学思考,指推究万物盛衰兴废之理。推究的结论是“须行乐”,这“乐”并非狂欢,而是在认清一切终将消亡(“物理”)后,一种珍惜当下、超脱束缚的生命态度。最后一句“何用浮名绊此身”,是对世俗功名的直接扬弃,是其政治失意后的激愤之语,也是寻求精神解脱的最终宣言。
整体赏析:
这首作品是杜甫七律中融感伤、沉思与旷达于一体的典范。它并非简单的伤春之作,而是一部 “通过自然节序观照历史兴衰与个人命运” 的微型哲学史诗。
全诗结构缜密,情感层层深入:首联以花飞春减起兴,定哀愁之调;颔联以看花饮酒写面对消亡的复杂姿态;颈联以堂巢鸟、冢卧麟的意象,将自然之衰与人事之败并置,完成历史批判;尾联则在一切幻灭的基础上,推导出“行乐”与弃“浮名”的人生哲学。 由景及情,由情入理,实现了从感性悲叹到理性超越的升华。
诗歌的核心张力在于 “极致的哀伤”与“强作的旷达”之间的拉扯。那“风飘万点”的愁,那“欲尽”的花,那“卧麒麟”的荒冢,无不指向深重的绝望;而“须行乐”、“何用浮名”的结论,却试图在这种绝望之上建立一种新的生存意义。这种旷达是沉重的,是布满裂痕的,因而也更为真实动人。
写作特点:
- 起笔的惊警与逻辑:“一片花飞减却春”,将抽象的春具体化、量化,以极微(一片)写极大(春),构思精巧,感喟深长,为后世所激赏。
- 意象的隐喻与象征:“翡翠巢堂”、“麒麟卧冢”不仅是荒凉实景,更是盛世文明凋零、权贵功业成空的强烈象征,以小景寓大历史,极具概括力。
- 对仗的工巧与意蕴:中间两联对仗极其精工。“且看”对“莫厌”,“欲尽花”对“伤多酒”,是行为与心态的对照;“江上”对“苑边”,“小堂”对“高冢”,“巢翡翠”对“卧麒麟”,是空间与今昔的对比,在形式美中承载着深沉的历史感慨。
- 说理的个性化与悲剧底色:“细推物理须行乐”的结论,不同于一般的及时行乐。它是杜甫在“伤多”、“欲尽”的痛切体验和“巢翡翠”、“卧麒麟”的历史洞察之后,“细推”得出的,带有浓厚的个人悲剧色彩和时代印记,是其“沉郁顿挫”诗风的典型体现。
启示:
这首作品给予我们的启示,关乎 “如何在巨大的失去与幻灭之后重建生活意义”。杜甫面对的是春天的消逝、帝都的残破、个人抱负的落空,他并没有陷入彻底的虚无。他选择的方式是:首先,直面消亡(“且看欲尽花经眼”);其次,消解虚妄的价值(看透“浮名”与“高冢”的虚幻);最终,在“物理”(规律)的层面接纳无常,并在此认识基础上,选择“行乐”——即珍惜并投入到当下真实、可感的生活之中。
对于现代人而言,这首诗提醒我们,当面对个人挫折、时代变迁或理想幻灭时,真正的豁达与解脱,并非来自逃避或盲目的乐观,而是来自像杜甫一样“细推物理”的清醒认识,来自对过往执念(“浮名”)的勇敢剥离,从而在有限的生命与变动的世界中,找到那份属于自己内心的、踏实的“行乐”之道。这“乐”,是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的勇气。
关于诗人: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