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夕」
杜牧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赏析：
这首诗创作年代虽不可确考，然其深婉的笔触与悲悯的情怀，当属杜牧对女性命运与宫廷生活深刻体察后的成熟之作。唐代宫廷规模宏大，宫女数量常以万计，其中绝大多数人将在深宫高墙内耗尽青春与生命，构成辉煌帝国表象下一道幽暗的伤痕。杜牧一生虽未深入宫廷，但其对历史兴废的洞察与对个体命运的关怀，使他能越过宫墙，以诗人之心感知那些无声的悲欢。
这首诗并非针对某一具体人物，而是对“宫女”这一群体悲剧性命运的典型化书写与诗性升华。诗人选取“秋夕”——一个本应团圆温馨的时令节点，反衬出深宫中人最为孤寂凄清的生命状态。诗中场景，融合了实景的细腻刻画（冷画屏、扑流萤）与象征的深远寄托（秋扇、星汉），使得短短四句，既是一幅凄美的宫廷夜戏图，更是一则关于禁锢、时光与渺茫渴望的永恒寓言，其哀婉动人之力，穿越千年而不减。
首联：“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银白色的烛光与秋夜的月华，冷冷地映照着华美而寂寥的画屏；一位宫女手持轻薄的罗纱小扇，追扑着空中点点流萤。
开篇即以对比鲜明的意象营造出孤寂清冷的氛围。“银烛”与“秋光”本是光源，却共同作用于“画屏”而产出“冷”的质感，这是视觉向触觉的通感转化，亦是人物内心凄冷的外化。华美的“画屏”在此环境中，非但不能增添暖意，反而因其静止与精美，更反衬出环境的空寂与人物心绪的寥落。下句笔锋微动，以“扑流萤”这一动态细节打破沉寂。流萤多生于荒郊草丛，其飞入深宫，暗示了宫苑某些角落的荒凉。“轻罗小扇”是夏日纳凉之物，秋日已无用处，暗合了“秋扇见捐”的经典隐喻，象征宫女被君王遗忘、闲置的命运。她扑打流萤，既是排遣长夜的无聊，又何尝不是一种对自身如同“流萤”般微弱、飘零、终将湮灭于黑暗之命运的某种无意识的映照？
尾联：“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宫殿前的石阶浸沐在夜色中，凉意透彻如水；她静静地坐着，仰首凝望银河两岸的牵牛星与织女星。
时间推移，夜渐深沉，场景从室内移至室外。“天阶”指宫殿台阶，暗示其身处权力与规制的中心，然而“夜色凉如水”的比喻，再次以身体的寒意强化了心灵的孤寒。这“凉”是弥漫性的，无法躲避，如同她的命运。在这无边凉意中，她最终的动作是“坐看”。一个“坐”字，定格了她的姿态，那是长久、沉默、沉浸式的凝望。她所凝视的，是“牵牛织女星”。这对星宿的神话，象征着被阻隔却忠贞不渝的爱情，以及一年一度的短暂相聚。宫女对此的凝望，蕴含了多重心理：既有对真挚情感的深切向往，也有对自身连一年一度相聚都不可得的悲惨处境的自觉；既是对神话中爱情自由的羡慕，也包含着对自己被永恒禁锢于“天阶”之上、仰望却不可及之命运的无限悲凉。这是全诗情感的至高点，无声的仰望中，奔涌着最为澎湃的哀伤与渴望。
整体赏析：
这首七绝是宫怨诗中的神品，它以极为精炼的笔法，完成了一场由外而内、由动至静、最终指向无尽星空的心理戏剧。
诗歌的展开遵循着细腻的情感逻辑：首句写环境之“冷”（银烛秋光冷画屏），是孤独感的物理弥漫；次句写人物之“动”（轻罗小扇扑流萤），是试图排遣孤独的徒劳努力；第三句写环境之“凉”深化（天阶夜色凉如水），是孤独感无法驱散后的全面笼罩；末句写人物之“静”与“望”（坐看牵牛织女星），是在承认并承受这份孤独与凄凉后，将全部心神寄托于遥不可及的象征物上，进入一种寂然入定般的悲哀与遐想。
杜牧的高妙在于全诗无一字直诉“怨”情，却通过“冷”、“凉”、“秋扇”、“流萤”、“坐看”等一系列精心选择的意象与细节，将宫中女子那种被时光遗忘、被繁华隔绝、情感无所寄托的深层痛苦，表达得含蓄深邃、力透纸背。尤其是末句，将个人的悲剧置于浩瀚星空的神话背景之下，使得个体的哀怨获得了一种与宇宙时空相联系的永恒性与崇高感，余韵无穷。
写作特点：
- 意象系统的隐喻性编织：诗中意象并非随意罗列，而是一个相互关联的隐喻系统。“银烛”、“画屏”象征宫廷生活的华丽空壳；“轻罗小扇”是人物自身命运的喻体（秋扇见捐）；“流萤”暗示环境的荒寂与生命的微弱；“天阶”代表无法逾越的规制与地位；“牵牛织女星”则是对照性的理想彼岸。这些意象共同构建了一个充满象征意味的封闭世界，精准传递出宫女的处境与心境。
- 温度感贯穿的情感线索：全诗以“冷”起，以“凉”承，形成一条清晰的情感温度线。从室内器物之“冷”，到室外夜色之“凉”，不仅是环境描写，更是人物内心世界一步步沉入孤寒绝境的诗意外化。这种通感手法的连续运用，增强了诗歌的感染力。
- 动静结合的节奏与张力：前联有光与影的静（冷画屏），也有人与萤的动（扑流萤）；后联有夜色笼罩的静（凉如水），也有仰首凝望的静（坐看）。这种在总体静谧基调中蕴含的细微动态与巨大内心波动，形成了诗歌内在的张力，使得画面静而不死，情感敛而愈烈。
- 神话典故的深化与反衬：对“牵牛织女星”的运用，是点睛之笔。它不仅是简单的用典寄托，更构成了一种残酷的反衬：神话中的阻隔尚有七夕可渡，而深宫中的阻隔却是无边无际、毫无希望的。这使诗歌的悲情超越了具体的宫怨，触及了人类对自由、情感与归宿的普遍性渴望及其受阻的永恒困境。
启示：
这首精妙的诗作，如同一面跨越时空的镜子，映照出被束缚生命的普遍哀歌。它告诉我们，最深的孤寂，往往不在荒原，而在最华丽的牢笼之中；最切的渴望，常寄托于最遥远、最不可及的象征之上。
诗中的宫女，其悲剧不仅在于爱情的缺失，更在于作为一个完整的人，其情感、意愿与生命力在制度化环境中的全面窒息。她扑流萤的无聊举动，是生命力仅存的、无目的的消耗；她望星空的静默姿态，是精神对唯一可见之“远方”的全部寄托。这启示我们，任何忽视个体情感需求与精神自由的环境，无论外表多么富丽，其本质都是寒冷的。
同时，诗歌也展现了艺术如何为无法言说的痛苦赋形。杜牧以“冷画屏”、“凉如水”让孤独可感，以“扑流萤”、“坐看星”让愁怨可见。它提醒我们，面对他人或自身生命中那些难以名状的“凉”与“寂”，或许可以尝试寻找或创造属于自己的“诗”——一种能够承载、表达并因而能稍稍安顿那份情感的美的形式。在这形式中，个体渺小的悲欢，得以与秋光、夜色、星汉相通，在绝对的孤寂中，生发出一份凄美的、属于人的尊严。
关于诗人：
杜牧（803 - 853），字牧之，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唐文宗时进士，历官弘文馆校书郎，州刺史，中书舍人。晚唐诗人中，他是有自己特色的一人，后人并称李商隐与杜牧为“小李杜”。其诗明媚流转，富有色泽，七绝尤有情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