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登兰山寄张五」孟浩然

qiu deng lan shan ji zhang wu

「秋登兰山寄张五」
北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
相望始登高,心随雁飞灭。
愁因薄暮起,兴是清秋发。
时见归村人,沙行渡头歇。
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
何当载酒来,共醉重阳节。

孟浩然

赏析:

这首诗作于孟浩然归隐襄阳期间,具体年份已不可确考,从诗境与情感判断,当在开元二十年(732年)之后,即他彻底绝意仕进、安居涧南园的人生最后阶段。张五即张諲,排行第五,是孟浩然的同乡好友,也是一位隐逸画家。张諲曾官至刑部员外郎,后辞官归隐,与王维、孟浩然等交游甚密。王维有《戏赠张五弟諲》三首,描写的正是这位“兄弟”在终南山“闭门读书史,开门水云间”的隐士形象。孟浩然与之往来唱和,情谊深厚。

此诗题为“秋登兰山寄张五”,兰山即襄阳附近的万山(一说为石门山),是孟浩然常游之地。重阳节将近,诗人独自登高,远眺北山白云,雁阵南飞,暮色中村人归渡,江畔洲清如月。眼前的清秋景致越是澄明宁静,心中对故人的思念便越是绵长难遣。于是他写下这首诗,遥寄给那位与自己同样选择了隐逸之路的友人。

诗中有两重“隐者”形象的并置。开篇“北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化用陶弘景“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的诗意,写的是北山那位不知名的隐者,也是张諲的写照,更是孟浩然对自我身份的确认。“相望始登高”则点出诗人与友人虽各隐一山,却因登高远眺而完成了精神上的遥望与相遇。这种“相隔而相望”的状态,正是此诗最动人的情感结构——真正的知音,不必朝夕相对,只需在同一轮秋阳下、同一阵雁声中,各自登高,各自凝望,便已心意相通。

首联:“北山白云里,隐者自怡悦。”
北山深处缭绕着悠悠白云,山中的隐者自得怡然之乐。

起笔便是一片高远澄明之境。北山是友人张諲所居之地(一说指终南山),白云是隐逸生活的经典意象——它既隔绝尘俗,又无为无求。诗人引陶弘景语入诗,却将“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的孤高,转化为“隐者自怡悦”的平和。这是孟浩然独有的温厚:他笔下的隐者不是遗世独立的孤峭之士,而是安然自足、与天地共呼吸的人。

此句写的是友人的状态,却也未尝不是诗人的自我投射。此时的他,早已是鹿门山月下的“幽人”,是南亭荷风中的抱琴者。他理解这份“怡悦”,如同理解白云的无心出岫。然而理解归理解,登高望远的此刻,他依然生出了“相望”的冲动——怡悦是隐者的常态,思念是人情的底色。二者并不矛盾,反而构成了隐逸生活内部的丰富层次。

颔联:“相望始登高,心随雁飞灭。”
为了遥望你,我登上高高的山岗;心绪却随着南飞的鸿雁,渐行渐远,直至天际消逝。

此联是情感由隐而显的转折点。“相望”二字,揭开了前两句隐者自足的表面之下,那份从未言明的牵挂。诗人并非仅仅为了赏秋而登高,他的登临有着具体的情感指向——那个人,那座山,那份隔着云水依然不曾淡去的友谊。

“心随雁飞灭”是全诗最动人的意象。雁是古典诗歌中书信与思念的使者,但孟浩然没有让雁捎信,而是让自己的“心”追随雁翼,飞向友人所在的方向。“飞灭”不是消失,是融入——融入雁阵,融入远天,融入那片友人同样仰望的暮色。诗人已不必寄信,因为他把自己寄了出去。

颈联:“愁因薄暮起,兴是清秋发。”
愁绪因黄昏的降临而悄然生起,逸兴却被这清朗的秋光所激发。

此联写登高之际心绪的两面。“薄暮”是归家的时刻,村人归渡,飞鸟投林,而诗人所望之人却不能归来,愁于是生焉。但这愁不是沉滞的、压人的,它被“清秋”二字轻轻托住——秋高气爽,天宇澄澈,万物清明,这样的季节本身就带着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

“愁”与“兴”并置,不是对立,而是共生。这正是孟浩然晚年心境的真实写照:他早已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不再有“欲济无舟楫”的焦灼,也不再写“不才明主弃”的悲愤。他的愁,是淡淡的、悠长的,如同秋日的暮霭;他的兴,是从容的、自足的,如同登高时的远眺。二者交织成这片清秋登高的完整心绪。

第五联:“时见归村人,沙行渡头歇。”
不时望见归村的农人,有的走在沙岸上,有的在渡口边小憩。

此联是画面由远及近的收束,也是情感的沉降。前文写雁、写天、写暮色,皆是远望之境;至此,诗人的视线回落人间,落在那些与己无关却令人安心的日常场景中。

“归村人”与诗人形成微妙的对照:他们也在归途,但归的是具体的家、具体的村庄;而诗人的“归”,是归向山林、归向孤独、归向一个友人不在场的重阳。然而诗人并无怨尤,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些归人,看着沙路,看着渡头,看着暮色中一切如常的生活。这种观看本身,就是一种与世界的温柔和解。

第六联:“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
天边的树木细如荠菜,江畔的沙洲弯如新月。

此联是唐诗中写远望之景的极致。极目所见,景物随距离而变形:参天大树缩为荠菜,辽阔沙洲弯成月牙。这是物理的透视法则,更是心境的视觉外化——当思念到达极限,远方的一切都会失重、变形,成为心底那个被无限缩小的身影。

“树若荠”化用薛道衡“遥原树若荠”之句,但孟浩然将此景置于江畔、置于月夜前夕,更添几分空灵。那弯如月的洲影,既是对自然景物的精准捕捉,也暗合着下联“共醉重阳”的圆满期待——月终将圆,人终将聚,此刻的思念终会化作重阳的酒。

尾联:“何当载酒来,共醉重阳节。”
何时你能携酒而来,与我在这重阳佳节一醉方休?

收束处以一问句作结,将前文所有的远望、思念、愁兴、静观,都汇向这个朴素而深切的愿望。它不是强烈的呼唤,不是急切的催促,而是一种近乎自语的呢喃——“何当”二字,是盼望,更是等待;是确定终会到来的约定,也是不确定何时实现的怅惘。

“共醉重阳”四字,是全诗情感的最终落点。重阳是登高的节日,也是思念的节日。王维写“每逢佳节倍思亲”,孟浩然写“何当载酒来,共醉重阳节”——前者是兄弟之思,后者是知己之约。两位襄阳诗人,在同一片秋光里,用不同的方式定义了重阳的情感内核:它不是悲伤的,而是期待的;它不是孤独的,而是相信终将重逢的。

整体赏析:

这是孟浩然山水怀人诗的巅峰之作,也是中国古典诗歌中书写“等待”与“盼望”最为温润动人的篇章。

这首诗的独特魅力,在于它同时完成了两重叙事。表层是登高望远的空间叙事:诗人由北山白云起兴,登高远望,目送归雁,俯瞰村人,极目天边树、江畔洲,最终收束于对重阳共醉的期盼。空间由近及远、由高及低、由人及天,构成完整的登临视野。深层则是思念流动的情感叙事:从“自怡悦”的隐者状态,到“相望”的牵挂,到“心随雁飞”的追随,到“愁兴交织”的复杂心绪,再到“归村人”的对照与“树荠洲月”的凝望,最终抵达“载酒共醉”的情感终点。空间是情感的载体,情感是空间的灵魂,二者如影随形,不可分割。

孟浩然在这首诗中呈现出一种极其成熟的“淡而有味”的美学境界。全诗无一字激烈,无一句悲怆,所有的思念都被秋光过滤,被远山稀释,被雁翼带走,最终沉淀为一句轻轻的“何当载酒来”。然而正是这种克制,使情感获得了更持久的生命力。它不是烈酒,是清茶;不是暴雨,是秋霖——初品无奇,回甘悠长。

写作特点:

  • 空间构图的层递美学:全诗的空间视野呈阶梯式展开——北山白云是远景,登高相望是中景,归村人渡是近景,天边树荠是极限之远,江畔洲月是水天之界。诗人如同一位山水画师,以文字为笔墨,层层皴染出登高望远的完整空间层次。
  • 情感节奏的潮汐律动:诗中情感并非直线推进,而是如潮汐般涨落起伏。“怡悦”是退潮的平静,“心随雁灭”是涨潮的涌动;“愁起”是情感的暗涌,“兴发”是心绪的回升;末句“何当载酒”是情感的满潮,却不以奔涌收束,而以凝望定格。这种收放自如的情感控制力,是孟浩然晚年诗境的成熟标志。
  • 视觉透视的心理化书写“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一联,既是物理空间的透视法则,更是心理空间的变形投射。远树缩为荠,是因为思念者已望穿秋水;洲弯成月,是因为期待者的心中已升起重逢的圆满。景语至此,已全然是情语
  • 典故的隐形化处理:首句化用陶弘景“山中何所有”之诗意,却隐去典故出处,使诗意如从胸臆流出;结句“共醉重阳”暗含重阳登高、佩茱萸、饮菊酒等一系列节俗文化,却不着一“俗”字,将节日仪式感转化为纯粹的情感期待。这种化典于无痕的本领,是盛唐诗人炉火纯青的标志。
  • 人称的流动与缺席:全诗始终以第一人称视角展开,却始终未出现“我”字。诗人隐匿在“登高”“心随”“见”“望”等一系列动作背后,不出场而处处在场。这种主体性的隐匿表达,使诗歌获得了一种非个人化的普遍性——每一个登高怀人的读者,都可以将自己代入这片秋光。

启示:

这首作品告诉我们:思念的最高境界,不是苦等,不是追问,不是将对方从远方拽回身边,而是在各自的位置上,完成对同一片天空的凝望。孟浩然与张諲,一在襄阳兰山,一在终南(或北山),隔着重山复水,却因重阳登高、极目远眺而“相望”。这种相望不需要回应,不需要抵达,甚至不需要对方知道自己正在被望。它是单向的、沉默的、不求回报的——却是友谊最纯粹的形态。

当代人的生活充斥着即时通讯,思念不必再托付给雁翼与江水。我们可以随时拨通电话,随时发送消息,随时确认对方的存在与状态。然而,这种零距离的连接,是否反而稀释了思念的浓度?孟浩然告诉我们,思念的美学,恰恰在于距离——不是地理的距离,而是把对方放在心上的距离,是愿意为一次相聚等待整个秋天的耐心,是将两行泪郑重寄往海西头的仪式感。

“何当载酒来,共醉重阳节。” 这个愿望最终是否实现,我们不得而知。但诗的动人之处,正在于它永远停留在“何当”的悬置状态——一个尚未兑现、却从未放弃的约定。人生因这些悬而未决的期盼而获得方向,如同孤舟因远方有一座不灭的灯塔而敢于夜航。千年前的襄阳秋日,一位布衣诗人独自登高,望着雁阵南飞,想着某山某水处的友人。他不知道友人何时能来,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几个重阳。他只是把这一刻的思念,写成了诗。然后,让这首诗替自己等下去。

关于诗人:

Meng Hao-ran

孟浩然(689 - 740),襄阳(今湖北襄阳)人,盛唐著名诗人。一生除四十多岁时曾往长安、洛阳求取功名而在北方作过一次旅行外,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故乡鹿门山隐居,或在吴、越、湘、闽等地漫游。李白在《赠孟浩然》中予以充分赞美,杜甫称其“清诗句句尽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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