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
李商隐
曾逐东风拂舞筵,乐游春苑断肠天。
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带斜阳又带蝉。
赏析:
这首诗作于诗人暮年之际,是李商隐咏物诗中象征体系最为凝练、身世感最为浓烈的一首,亦可视作其一生精神轨迹的微型自传。诗人以“柳”为唯一主角,在春与秋、昼与夜(斜阳)、声与寂(蝉鸣)的多重对比中,构筑了一个从极盛到极衰、从中心到边缘、从欢舞到悲鸣的急剧坠落模型。全诗四句,却似一部加速播放的生命悲剧,将个体在时代洪流中的荣枯际遇与存在荒诞,表达得既惊心动魄,又冷澈入骨。
首联:“曾逐东风拂舞筵,乐游春苑断肠天。”
你曾经追逐着和煦的东风,轻拂过繁华的歌舞宴席;在那乐游原的皇家园林,正值令人心神摇荡的暮春时节。
开篇以追忆笔法,勾勒出柳树(亦是诗人自我)生命中最绚烂的瞬间。“逐东风”是主动的奔赴与全情的融入,“拂舞筵”则点明了其身处权力与欢娱的核心场域。“乐游春苑”既为具体地理(唐代长安名胜),亦象征青春、恩宠与无限可能性的黄金时代。然而,“断肠天”三字如一道阴翳悄然渗入:这令人沉醉的春光,因其注定逝去,本身便蕴含着“断肠”的悲剧种子。盛宴即散席的预感,为下文的陡转埋下伏笔。
尾联:“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带斜阳又带蝉。”
你怎么肯甘心捱到这萧瑟的清秋之日?如今已是身披惨淡的斜阳余晖,耳畔又萦绕着寒蝉凄切的哀鸣。
此联以强烈的反诘与叠加的意象,将衰颓之景推到极致,是全诗的灵魂。“如何肯到”是不甘的诘问与命运的反抗,凸显了从春到秋非自愿的、被迫的坠落过程。“清秋日”与“春苑”对举,是时间与生命状态的彻底逆转。“已带斜阳又带蝉”则如两重镣铐,层层加码:“斜阳”是视觉上的迟暮、消逝与最后一抹暖色的冰冷化;“蝉”是听觉上的噪切、凄厉与濒死的绝唱。“带”字被动而沉重,仿佛这些衰败的标记是强加于身的耻辱与伤痛。斜阳之“静”与蝉鸣之“动”,共同编织出一张无处逃遁的衰亡之网。
整体赏析:
这是一首结构如悬崖坠石、情感如冰火交煎的“生命加速度诗”。全诗采用“曾经—如今”的简单对比框架,却因意象选择的极端典型与情感落差的绝对悬殊,产生了震撼人心的效果。前两句极写春柳之“盛”:东风(助力)、舞筵(场景)、乐游苑(地位)、断肠天(浓烈情感),是全方位、高饱和的巅峰体验。后两句极写秋柳之“衰”:清秋(萧瑟)、肯到(不甘)、斜阳(末路)、蝉(哀音),是多维度、低气压的绝境写照。从“逐东风”的主动,到“带斜阳”的被动,完成了生命主体性从张扬到剥夺的全过程。
李商隐的深刻在于,他并非简单以柳喻己,抒发怀才不遇之叹,而是通过“柳”这一意象,揭示了个体命运在宏大历史周期与自然律令前的绝对脆弱与无可奈何。柳的“逐东风”,何尝不是士人对时代机遇的全力拥抱?柳的“拂舞筵”,何尝不是才华在权力场中的短暂闪耀?然而,东风会息,舞筵会散,乐游春苑终成“断肠天”。当“清秋日”不可避免的到来,“不肯”与“已带”之间的张力,道尽了所有繁华参与者事后的惘然与事中的无力。这不仅是李商隐个人的哀歌,也是无数被时代浪潮抬起又抛下的灵魂的共情。
写作特点:
- 意象的极端对立与瞬间转换:“东风”与“清秋”,“舞筵”与“斜阳蝉”,意象之间存在着温暖与寒冷、喧闹与孤寂、中心与边缘的绝对对立。而诗中用“如何肯到”连接,使这种转换显得突然、暴力且不可理喻,强化了命运的荒诞感。
- 动词的情感承载力:“逐”是生机勃勃的进取,“拂”是优雅从容的参与;“肯到”是充满抗拒的被动抵达,“带”是无奈背负的沉重标志。四个动词,精准勾勒出生命状态从主动掌控到被动承受的剧变曲线。
- “断肠天”的预叙与反讽:首联在描绘极致春光时,嵌入“断肠天”三字,这是高超的预叙手法。它提前透露了盛宴的悲剧结局,使眼前的繁华蒙上一层虚幻的阴影,产生了“以乐景写哀”的倍增效果。
- 听觉与视觉的衰亡交响:尾句“已带斜阳又带蝉”,将视觉的黯淡(斜阳)与听觉的凄厉(蝉)叠加,构建了一个多感官的、立体化的衰亡场景,使悲凉之感更具沉浸性与压迫感。
启示:
这首作品像一曲为所有经历过人生巅峰与低谷者奏响的安魂曲。它启示我们:生命的轨迹往往不由个体的“肯”与“不肯”决定,东风与清秋的转换,常是时代气候与自然法则的无情运转。曾经在“舞筵”边拂动的柳枝,终要面对“斜阳”与“寒蝉”的秋日,这种命运感,提醒着身处顺境者警惕“断肠天”的伏笔,也慰藉着身处逆境者理解这并非独属于个人的坠落。
在个人命运与宏大叙事紧密关联的今天,这首诗的隐喻依然有力。它让我们思考,个人如何面对从“中心”到“边缘”、从“蓬勃”到“萧瑟”的生命周期?是在“不肯到”的怨艾中沉沦,还是在认清“已带斜阳又带蝉”的境遇后,依然寻找存在的方式与意义?李商隐的柳,最终没有给出答案,但它以极致的美学形式,凝固了这种生命落差带来的永恒惊颤与深刻悲悯,让后世读者在共鸣中,反思自身与时代、与命运的关系。
关于作者:

李商隐(813 - 858),字义山,晚唐大家,擅骈文,尤工诗。诗与杜牧齐名,人称“小李杜”。怀州河内(今河南省焦作市)人。少年时,境况极为艰难九岁丧父,所谓“浙水东西,半纪漂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