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刘禹锡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赏析：
这首诗作于唐敬宗宝历二年（公元826年）冬，刘禹锡与白居易在扬州初次相逢的宴席之上。这一年，距离刘禹锡因“永贞革新”失败而被贬出京，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三个年头。永贞元年（805年），三十四岁的刘禹锡与柳宗元等人锐意改革，旋告失败，从此踏上漫长的贬谪之路。从朗州到连州，从夔州到和州，他的足迹踏遍巴山楚水间的荒僻郡县。当年的战友，有的郁郁而终，有的惨遭杀害——柳宗元便已在元和十四年病逝于柳州，年仅四十七岁。
宴席之上，白居易作《醉赠刘二十八使君》一诗，对刘禹锡的坎坷际遇深表同情：“诗称国手徒为尔，命压人头不奈何。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这份来自老友的理解与慰藉，深深触动了刘禹锡。他当即以此诗酬答，既是对二十三年贬谪生涯的深沉回望，也是对友人慰藉的真挚回应。刘禹锡此次是奉召回京途中路过扬州。二十三年后即将归来，却不知如何面对归来——这种复杂心境，在诗中得到了深刻的呈现。而诗中那“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豁达，那“暂凭杯酒长精神”的倔强，正是刘禹锡历经磨难而不曾被磨灭的精神底色。
首联：“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被贬谪到巴山楚水这些荒凉的地区，度过了二十三年被弃置的光阴。
诗人开篇即以沉郁的笔触，为自己二十三年的贬谪生涯作了一个凝练的总结。“巴山楚水”四字，概括了他辗转流离的广阔地域——朗州在楚地，夔州在巴蜀，皆是当时人心目中的荒远之乡。“凄凉地”既是写实，也是写心，那山水的荒凉恰与心境的落寞相互映照。而“二十三年弃置身”，一个“弃”字，道尽了被朝廷遗忘、被时代抛掷的辛酸。诗人没有具体诉说二十三年间经历了什么，但这七个字的分量，已足以让读者感受到那漫长的岁月里，一个人独自吞咽的所有苦楚。
颔联：“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怀念故去的旧友，只能徒然吟诵《思旧赋》；此番归来故地，却仿佛成了那个观棋烂柯的樵夫。
这一联连用两个典故，将情感的深度推向更深处。“闻笛赋”指向秀所作《思旧赋》，怀念被司马昭杀害的好友嵇康、吕安。刘禹锡借此抒发对昔日一同参与革新、如今多半已故去的战友的深切怀念——“空吟”二字，道出物是人非、凭吊无处的悲凉。“烂柯人”则用晋人王质入山砍樵、观棋烂柯的传说，喻指自己此番归来，恍如隔世。二十三年的光阴，足以让故乡的面目全非，也让曾经的自己成为一个“外来者”。两个典故一怀旧、一感今，共同指向一种深沉的时空错位感——故人已逝，故乡已非，自己成了时代的遗民，孤独地站在时间的断层之上。
颈联：“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沉船的旁边，千帆竞相驶过；枯树的前面，万木正逢春荣。
这两句是千古传诵的名句，也是全诗的精神转折点。诗人以“沉舟”“病树”自喻，承认自己的困顿与衰老，这本是悲观的姿态。然而他却在这看似绝望的境地里，看到了另一番景象：沉舟侧畔，千帆争流，不曾因沉舟而停驻；病树前头，万木逢春，不曾因病树而凋零。这是一种超越个人得失的宇宙视野——个体的沉沦并不能阻挡时代的前行，个人的枯朽亦无损于自然的生机。诗人没有停留在自伤自怜中，而是以一种近乎冷峻的清醒，接受了新旧交替的必然规律。更可贵的是，这种接受不是消极认命，而是在承认命运的同时，依然对“千帆”与“万木”保持着欣赏的姿态。这种在沉舟病树中看见千帆万木的眼光，正是刘禹锡独有的倔强与豁达。
尾联：“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今天听您为我吟诵诗篇，暂借这一杯美酒来提振精神。
此联回扣题目中的“见赠”，以温煦的笔触收束全篇。“听君歌一曲”，是对白居易赠诗的回应，也是两位老友之间情谊的见证。而“暂凭杯酒长精神”七字，既是对友人慰藉的感激，也是自我心志的再次确认。“长精神”三字尤为有力——经历过二十三年的弃置，目睹过故人的凋零，承认过自己的沉舟病树，却依然能够“长精神”，这便是刘禹锡最令人动容的地方。他不需要廉价的安慰，也拒绝沉溺于悲伤，而是选择在知己的酒杯中，重新汲取前行的力量。
整体赏析：
这首诗如同一部浓缩的生命史诗，起于悲慨，结于奋发。前两联写往昔，以“凄凉地”“弃置身”奠定基调，以“闻笛赋”“烂柯人”深化悲感，情感沉郁而苍凉；颈联转笔，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拔地而起，在最低回处见最高昂，成为全诗的情感制高点；尾联则回扣当下，以“长精神”收束，既回应友人，又自明心志。全诗情感脉络跌宕起伏，却转折自然，毫无矫饰。尤为难得的是，诗中既有对个人命运的深刻体认，又有对宇宙规律的豁达领悟，个体之悲与天地之道的交织，赋予了这首诗超越时代的生命力。
写作特点：
- 用典贴切，情感深沉：“闻笛赋”与“烂柯人”两个典故，一怀旧、一感今，贴切地传达了物是人非、恍如隔世的悲慨，典雅而不晦涩。
- 对仗精工，哲理深刻：“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一联，对仗工整，意象鲜明，在自然景象中寄寓深刻哲理，成为千古名句。
- 情感脉络跌宕有致：从首联的沉郁，到颔联的悲凉，再到颈联的豁达，尾联的振奋，情感转折自然流畅，展现出诗人丰富的内心世界。
- 语言简练而意蕴丰厚：全诗无一字赘语，凝练含蓄，尤其是“沉舟”“病树”“千帆”“万木”等意象，言简意丰，耐人寻味。
启示：
这首诗首先启示我们思考个人命运与时代进程的关系。刘禹锡用“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告诉我们：个体的沉沦并不能阻挡时代的前行，个人的失败也不意味着一切终结。在当下这个变化加速的时代，许多人因错失机遇、遭遇挫折而陷入自我怀疑，刘禹锡的诗句恰是一剂清醒剂——承认自己的“沉舟”“病树”，同时也要看见那侧畔的千帆、前头的万木。这种既不逃避现实、又不放弃希望的姿态，正是现代人最需要的精神资源。
其次，诗中蕴含的时间观与生命观也值得深思。二十三年，几乎是一个人职业生涯的全部长度。刘禹锡用“烂柯人”自喻，道出了时间带来的巨大疏离感——归来已是隔世。然而他并没有被这种疏离感压垮，反而在“今日听君歌一曲”中找到了暂时的栖居。这启示我们：面对时间的流逝与时代的变迁，个体的无力感是真实的，但人与人之间的情谊、瞬间的共鸣与慰藉，同样真实而有力，足以支撑我们继续前行。
更深一层看，这首诗还让我们思考如何在困境中保持精神的挺立。刘禹锡的可贵之处，不在于他没有痛苦——恰恰相反，他的痛苦是真切的、沉重的。但他没有让痛苦成为终点，而是在痛苦中生长出一种超越痛苦的力量。这种“长精神”的能力，既非天生的乐观，也非盲目的自我安慰，而是在看清命运的真相后，依然选择与之抗争的倔强。在充满不确定性的今天，这种精神气质或许比任何具体的成功学都更具启示意义。
最后，诗中那份历经沧桑而不失温厚的情怀也令人动容。二十三年弃置，故人凋零，世事变幻，但刘禹锡面对白居易的赠诗，依然能够以“暂凭杯酒长精神”相回应，既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故作洒脱，只有一种历经磨难之后的通透与温煦。这种在伤痛中依然保持对他人、对生活的温情，或许正是我们今天最稀缺的品质。
关于诗人：
刘禹锡（772 - 842），字梦得，中山无极（今属河北）人，后迁洛阳。唐代中叶进步的政治家和思想家，也是这一时期具有独特成就的诗人。在他的创作中，不乏反映时事和民间疾苦的诗篇。艺术上，他既能继承前代优秀的文学遗产，又能从民间文学中吸取有益的养料而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他的诗歌语言明快活泼，节奏响亮和谐，风格雄浑爽朗，为时人所推重，誉之为“诗豪”。尤其是仿民歌的《竹枝词》，于唐诗中别开生面。有《刘梦得文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