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
李商隐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赏析：
这首诗约作于大中五年（851年）至大中九年（855年）间，是李商隐晚年诗艺进入化境的代表作。这一时期，诗人经历了妻子王氏病逝、政治理想彻底幻灭、自身多病缠身等多重打击，对“孤独”的体验已从具体境遇升华为存在层面的根本性认知。这首诗表面上咏叹神话人物，实则是诗人对自身精神处境的一次深邃观照。
值得注意的是晚唐的宗教文化背景：随着道教外丹术的盛行与佛教净土信仰的传播，“飞升”“永生”成为时代思潮。李商隐却通过嫦娥故事，对“成仙永生”这一集体想象进行了冷峻解构——当世俗向往的“碧海青天”成为永恒牢笼，“灵药”所承诺的飞升便显露出其残酷本质。此诗的创作，可视为诗人对时代精神困境的一次诗性回应。
首联：“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云母屏风上烛影愈显幽深，银河渐渐西落晨星逐一沉没。
此联以两组意象构建双重密闭空间。“云母屏风”是室内的华丽屏障，其半透明特性使烛光产生“影深”的渐变效果，暗示时间在寂静中的淤积感。“长河渐落”与“晓星沉”则展现室外的宇宙时序，天象的位移本应开阔，但“渐落”“沉”的动词选择却赋予其缓慢下坠的沉重感。内外空间在此形成镜像：屏风上的光影变幻与天空中的星河流转，共同勾勒出一个正在收束、闭合的时空容器。
尾联：“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嫦娥应当后悔偷取不死灵药，面对碧海青天空余夜夜孤心。
“应悔”是全诗的情感枢纽，它以揣测语气完成从客观描写到主观介入的转变。值得深究的是“碧海青天”的意象组合：碧海无垠却不可渡，青天浩瀚却不可依，二者共同构成壮丽而荒凉的绝对虚空。“夜夜心”三字以时间复沓（夜夜）强化存在状态（心），将瞬间情绪拉伸为永恒境遇。最深刻的是“偷”字——嫦娥的飞升不是被赐予，而是自主窃取，这使得她的孤独不再是命运强加，而是自我选择必须承担的后果。
整体赏析：
这是一首关于自由代价与存在困境的哲学诗。李商隐通过神话重构，揭示了一个残酷悖论：人类最渴望的超脱（飞升成仙），可能通向最极致的囚禁（永恒孤独）。诗中的嫦娥形象，实则是所有追求绝对自由者的隐喻——当人挣脱一切束缚（偷灵药离开人间），也将失去所有依托（面对碧海青天）。
全诗呈现精密的时空结构：从室内的屏风烛影（近景、人工、有限），到窗外的星河渐落（中景、自然、过渡），最终抵达月宫的碧海青天（远景、宇宙、无限）。这种空间的逐层扩展，反向凸显了心理空间的日益逼仄——外部世界越辽阔，内心孤寂越深重。而时间上从“烛影深”的深夜到“晓星沉”的拂晓，本应是黑暗到光明的过渡，却因“长河渐落”的意象，使黎明成为另一种形式的黑暗降临。
诗歌最深刻的张力在于“应悔”二字所包含的复杂心理：悔，是对选择的否定；但“应悔”的揣测语气，又保留了嫦娥可能“不悔”的余味。这种不确定性，正是人类面对重大抉择后的普遍心理状态——我们永远无法确知，另一条未走之路是否更好。嫦娥的“夜夜心”，因此成为所有选择者灵魂深处永恒的自我诘问。
写作特点：
- 意象的透明性叠加：云母屏风的半透明、烛光的透影、星河的微光、青天的澄澈，全诗意象皆具透明特质。这种透明性的层层叠加，并未带来清晰感，反而产生了视觉的迷离与认知的恍惚，恰与嫦娥虚实难辨的存在状态相契合。
- 动词的缓滞美学：“深”“渐落”“沉”“夜夜”等词语，共同营造出时间流淌的粘稠感。特别是“渐”字，将星河流转这一宏大运动分解为几乎静止的连续瞬间，体现了李商隐对时间微观层次的捕捉能力。
- 神话的心理学重构：诗人完全避开了奔月的过程描写，直接切入飞升后的心理后果。这种对神话的结果导向重构，使古老叙事获得了现代心理学深度——重要的不是如何成仙，而是成仙后“人”的核心体验是否依然存在。
启示：
这首作品揭示了人类永恒的存在悖论：对绝对自由的追求，可能导向绝对孤独的境地。嫦娥用“偷灵药”的方式挣脱了人间束缚，却也失去了人间所有的温度与回响。碧海青天的壮丽，反衬出“夜夜心”的荒芜。这对任何时代的启示在于：真正的自由或许不在于脱离所有关系，而在于在必要的牵绊中保持精神的自主。
诗中“应悔”的揣测，触及了选择的终极困境：我们永远无法确知，那个未被实现的“可能自我”是否会更好。嫦娥的“悔”与“不悔”之间，正是人类面对重大人生抉择后的永恒摇摆。这提醒我们：重要的可能不是做出“正确”选择，而是承担选择带来的一切后果，包括那些深夜时分的自我质询。
最终，这首诗让我们重新思考“飞升”的意义：在追求超越与解脱的时代潮流中，李商隐以嫦娥的“碧海青天夜夜心”，为所有向往“高处”的灵魂敲响了警钟——有些巅峰，或许正是绝境；有些永恒，可能正是牢笼。在这个意义上，这不仅是一首闺怨诗或咏史诗，更是一份关于人类精神处境的水恒诊断书。它告诉我们：最深的寂寞，往往不在无人相伴时，而在拥有整个宇宙却无人可语时。
关于作者：
李商隐(813 - 858)，字义山，晚唐大家，擅骈文，尤工诗。诗与杜牧齐名，人称“小李杜”。怀州河内（今河南省焦作市）人。少年时，境况极为艰难九岁丧父，所谓“浙水东西，半纪漂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