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五绝句 · 其五」
白居易
交亲不要苦相忧，亦拟时时强出游。
但有心情何用脚，陆乘肩舆水乘舟。
赏析：
这首诗作于白居易的晚年，是其暮年心境与生活哲学高度凝练的写照。此时诗人已历尽宦海沉浮，退居洛阳，以太子少傅分司东都的闲职颐养天年。然而岁月不饶人，衰老与疾病成为常态。此诗虽题为“病中”，却毫无衰飒之气，反以诙谐从容之语，展现出一种超越身体局限、由心主导的生命自由，是其“乐天”哲学在人生最艰难阶段的光辉实践。
首联：交亲不要苦相忧，亦拟时时强出游。
亲朋好友们，请不必为我苦苦担忧；我也打算时常勉力出门，游赏遣怀。
开篇如同与亲友当面恳谈，语气亲切而洒脱。“不要苦相忧”，一个“苦”字，既写尽了亲友的挂虑之深，也暗含了诗人对此番心意的领受与婉拒——他不需要悲情的关怀。“亦拟”二字，透着温和的商量与自主的决断；“强出游”则是全诗精神的基石：“强”非勉强，而是对衰老惰性的主动对抗，是意志对肉体的提挈，体现了儒家“自强不息”的精神在个体生命晚景中的具体实践。诗人将“出游”从年轻人的任性之举，转变为一种需要“强”力维持的生命姿态与精神仪式。
尾联：但有心情何用脚，陆乘肩舆水乘舟。
只要保有那份游赏的兴致，又何须依赖双脚？在陆地上便乘坐肩舆，遇水路便改乘舟船。
此联以充满智慧与幽默的方式，回答了如何实现“强出游”的难题，将诗意推向高潮。“但有心情何用脚”，是宣言，是哲学。“心情”是内在的、主体的驱动力，“脚”是外在的、客体的工具。诗人斩断了行动能力对生理条件的绝对依赖，确立了“心”为君、“身”为臣的主从关系。只要“心情”在，行动的方式可以无限变通。后句“陆乘肩舆水乘舟”，则是对这一哲学的具体实施方案，如数家珍，从容不迫。肩舆（轿子）与舟船，在常人眼中或是奢靡或是无奈，在诗人笔下却成了保障精神自由的智慧工具。这不仅是方法的列举，更是一种生活艺术的展示：顺应不同的客观条件（陆/水），采取最适宜的方式（舆/舟），达成不变的目的（游）。其中蕴含的“无可无不可”的变通智慧，深得儒家“权变”与道家“顺应”之精髓。
整体赏析：
这首七言绝句，堪称一首 “老龄生命自主宣言”。它完美展现了白居易晚年诗风与人格的至高境界：于平易中见深邃，于诙谐中显庄严，于局限中得自由。全诗以对话体起笔，拉近读者距离；以“强”字确立积极基调；再以“心情”与“脚”的对比，完成从物质到精神、从受限到自由的关键飞跃；最后以具体可行的方案收尾，使高妙哲理稳稳落地于日常生活。四句诗环环相扣，从安抚他人（不要忧），到表明己志（拟出游），再到阐明理念（心情为主），最后提供方案（舆舟代步），逻辑清晰，情理兼备，塑造了一位虽病弱却精神矍铄、虽年老却生活意趣盎然的智者形象。
写作特点：
- 口语化与哲思化的完美融合：诗句如同随口道出的家常话，尤其是“不要苦相忧”、“何用脚”等表达，鲜活如口语。然而，正是在这平白如话的表述中，蕴含了“心主身从”、“工具为用”的深刻生命哲学，达到了“浅语深意”的化境。
- 对立概念的巧妙统一：“病”与“游”、“强”（意志）与“弱”（身体）、“心情”（无限）与“脚”（有限），本是对立的矛盾。诗人通过“亦拟”、“但有”、“乘”等词语，将它们和谐地统一于“乐天知命”的主体人格之下，展现了高超的思想驾驭能力。
- 炼字精准，虚实相生：“强”字是诗眼，炼得极好，它包含了努力、坚持、振奋等多重意味。“心情”是虚的，“脚”是实的，一虚一实，突出精神的主导作用。“乘”字重复使用，不仅形成轻快的节奏，也强调了方法的多样性与选择的从容。
- 自我形象塑造鲜明：通过短短四句，一个豁达、智慧、幽默、热爱生活且极具主体性的老人形象跃然纸上。这是白居易晚年精心构建并成功呈现的“自我肖像”之一。
启示：
这首作品核心揭示了一个生命原则：真正的自由，不在于身体的无拘无束，而在于心灵的主导权与应变力。当外在条件（如健康、体力）发生变化时，是抱怨限制、停止前行，还是调整方法、借助工具、转变观念以延续内心的追求？白居易选择了后者。
这首诗是对“能力主义”或“青春崇拜”的温柔反驳。它告诉我们，人生的价值与乐趣，并不必然与生理机能的巅峰状态绑定。只要“心情”常在——即对世界的好奇、对生活的热爱、对美好的追求——生命便总有“出游”的可能。所谓的“障碍”，往往源于我们僵化地认为只有某种特定方式（如“用脚”）才能达成目标。
在当今这个崇尚效率与强健的时代，白居易的智慧尤为珍贵。它鼓励我们在面对个人局限或时代困境时，保持心灵的弹性和主体的能动性，善于利用一切可用的“肩舆”与“舟船”（技术、工具、他人协助、新思路），去实现精神的“出游”。这是一种在妥协中进取、在限制中创造自由的、充满韧性的生命智慧。
关于诗人：
白居易（772 - 846），字乐天，晚年自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人称白傅。原籍太原，后徙下邽（今陕西渭南）。白居易是唐代创作数量最多的诗人，其诗有讽谕、闲适、感伤和杂律等类，也是继李白杜甫之后最有影响力的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