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亭」
许浑
广陵花盛帝东游,先劈昆仑一派流。
百二禁兵辞象阙,三千宫女下龙舟。
凝云鼓震星辰动,拂浪旗开日月浮。
四海义师归有道,迷楼还似景阳楼。
赏析:
这首诗是晚唐诗人许浑的怀古咏史之作。许浑以善于写怀古题材著称,其诗多追抚山河陈迹,感慨历史兴亡,语言清丽,意境深远,有“许浑千首诗,杜甫一生愁”之誉。他生活在晚唐多事之秋,对王朝衰败有着深切的体察与忧思。
此诗以隋炀帝杨广东游江都(今扬州)的历史事件为题材。隋炀帝为观赏广陵琼花,不惜倾举国之力开凿通济渠,修建离宫别馆,三下江都,极尽奢华,终致民怨沸腾、义军四起,身死国灭。诗人途经汴河,追忆旧事,以极具张力的笔触,再现了那场声势浩大的东巡,又以“四海义师归有道”一笔带过亡国结局,最终以“迷楼还似景阳楼”收束全篇,将隋炀帝与陈后主并置,揭示了昏君因奢而亡的历史轮回。 诗中既有对历史的冷峻反思,也有对晚唐现实的隐晦讽喻,是许浑怀古诗中的力作。
首联:“广陵花盛帝东游,先劈昆仑一派流。”
广陵琼花盛开,隋炀帝为赏花而东巡;他先凿通济渠,仿佛劈开昆仑,引下一脉洪流。
诗一开篇,便以“花盛”二字点出东游的荒唐起因——为赏一时之花,不惜兴举国之力。“先劈昆仑一派流”,以夸张的神话笔法写开凿运河之举。昆仑,是传说中的神山、黄河之源;诗人说杨广“劈昆仑”,仿佛他真的劈开了神山,引下天河水道。这极度夸张的描写,既写出工程之浩大、耗费之惊人,更暗讽其妄自尊大、僭越天威。一联之中,将杨广因一己私欲而劳民伤财的本质,揭露无遗。
颔联:“百二禁兵辞象阙,三千宫女下龙舟。”
两百禁卫军离开皇宫护驾随行,三千宫女登上龙舟一同南下。
这一联以数字的排比,渲染东游队伍的庞大与奢华。“百二禁兵”,极言禁卫之众;“辞象阙”,写离京出行的郑重与威严。下句“三千宫女下龙舟”,更是将奢靡推向极致——三千佳丽,齐登龙舟,随波而下,那场面何等壮观,又何等荒唐!诗人以冷峻的笔调,铺陈这声势浩大的排场,却让读者在字里行间感受到那排场背后的民脂民膏、民怨沸腾。
颈联:“凝云鼓震星辰动,拂浪旗开日月浮。”
鼓声震天,仿佛连云彩都凝固了,星辰也被惊动;旌旗拂浪而开,连日月都仿佛在水面漂浮。
这一联将东游盛况渲染到极致,也暗藏批判的锋芒。“凝云鼓震星辰动”,以夸张写鼓乐之响——鼓声震天,连云都为之凝滞,星辰都为之动摇;“拂浪旗开日月浮”,以幻象写旌旗之盛——旗帜拂过浪花,仿佛那日月都漂浮在水面之上。这“星辰动”“日月浮”六字,将人间的鼓乐旌旗与天象并列,仿佛杨广的出游足以撼动天地。然而这种撼动,不是真正的伟大,而是荒唐的虚妄;这浮在浪上的日月,也终将沉入历史的深渊。
尾联:“四海义师归有道,迷楼还似景阳楼。”
天下义军四起,归于有道之君;那迷楼的景象,竟和当年的景阳楼如出一辙。
尾联笔锋陡转,由极致的铺陈转入冷峻的结局。“四海义师归有道”,七字写尽隋亡——天下反隋义军,最终归于李唐这个“有道”之君;而杨广的奢靡与暴政,只换来身死国灭。下句“迷楼还似景阳楼”,以对比收束全篇。迷楼,是隋炀帝在江都所建行宫,千门万户,极尽巧思;景阳楼,则是南朝陈后主的亡国之所。诗人将二者并置,以“还似”二字点出历史的轮回:陈后主因奢而亡,隋炀帝步其后尘;景阳楼的悲剧,又在迷楼上重演。 这一句,将全诗的批判推向高潮,也留给后世无尽的警醒。
整体赏析:
这是许浑怀古咏史中的力作。全诗八句五十六字,以隋炀帝东游广陵为切入点,将盛大的场面与亡国的结局熔铸于一炉,展现出诗人对历史兴亡的冷峻洞察与深沉忧思。
从结构上看,诗歌呈现出由果及因、由盛转衰、由史入理的递进层次。首联以“花盛”点出东游的荒唐起因,以“劈昆仑”写开河之浩大;颔联以“百二禁兵”“三千宫女”铺陈出行队伍的庞大;颈联以“星辰动”“日月浮”将盛况渲染到极致;尾联陡转,以“四海义师”一笔带过亡国结局,以“迷楼还似景阳楼”收束全篇。四联之间,由因到果,由盛到衰,由铺陈到点破,层层深入,浑然一体。
从立意上看,此诗的核心在于“还似”二字。诗人将隋炀帝的迷楼与陈后主的景阳楼并置,以“还似”点出历史的惊人相似。这“还似”里,有对昏君因奢而亡的冷峻批判,有对历史轮回的深沉叹息,更有对当朝统治者的隐晦警示:若不引以为戒,今日的繁华,也终将沦为明日的景阳楼。 这种以古讽今的笔法,正是许浑怀古诗最深刻之处。
从艺术手法上看,此诗最动人处在于“极尽铺陈而后陡然转折”的结构张力。前六句极写东游之盛——花盛、河大、兵众、女多、鼓震、旗扬,写得越盛大,结局就越惨烈;写得越辉煌,讽刺就越锋利。尾联以“四海义师”和“迷楼景阳”收束,如一声惊雷,将前六句的繁华击得粉碎。 这种“先扬后抑”的笔法,让批判更有力,让警醒更深刻。
写作特点:
- 夸张铺陈,渲染极致:“劈昆仑”“星辰动”“日月浮”等语,以极度夸张的笔法写极度荒唐的奢靡,讽刺入骨。
- 数字对举,排山倒海:“百二禁兵”“三千宫女”,以数字的庞大写出队伍的壮观,也写出民力的耗尽。
- 卒章显志,对比警世:尾联以“迷楼”与“景阳楼”并置,以历史的轮回点出全诗主旨,发人深省。
- 语言凝练,意象宏阔:全诗无一赘语,却字字千钧,将隋亡的历史教训浓缩于五十六字之中。
启示:
这首诗以一场东游,道出了一个亘古不变的主题——奢靡至极,便是亡国之始;昏君之行,终将蹈历史之覆辙。
它首先让我们看见“繁华的虚妄”。 那“三千宫女下龙舟”的盛况,那“星辰动”“日月浮”的夸张,看似辉煌,实则虚妄。因为这一切,都建立在百姓的血汗之上,都预示着王朝的倾覆。它提醒我们:真正的强大,不在排场之大,而在根基之固。
更深一层,这首诗让我们思考“历史的轮回”。 陈后主在景阳楼亡国,隋炀帝在迷楼上重蹈覆辙。历史为何一再重演?因为后人总是“哀之而不鉴之”。它警示我们:不以前事为师,必以后事为鉴。
而最令人震撼的,是诗中那份“冷眼旁观”的清醒。 诗人没有哭诉,没有哀叹,只是以冷静的笔触,铺陈那荒唐的盛况,再以“迷楼还似景阳楼”轻轻点破。这种清醒,是历史赋予的智慧,也是诗人对当世的警示。
这首诗写的是隋朝的往事,却让每一个身处繁华时代的人,都能从中读出警醒。那“劈昆仑”的妄为,是每一个滥用权力者的写照;那“星辰动”的盛况,是每一个奢靡时代的缩影;那“还似景阳楼”的叹息,是历史对所有昏君共同的判决。这便是诗的生命力:它写的是古人的教训,读的却是所有时代里,那些该被记住的道理。
关于诗人:

许浑(约788 - 约858),字用晦,润州丹阳(今江苏丹阳)人,晚唐著名诗人。其先祖为武则天时期宰相许圉师,家世显赫,至许浑时已趋没落。大和六年进士及第,历任当涂、太平县令,后官至虞部员外郎,晚年退居润州丁卯桥,自编诗集《丁卯集》。作为晚唐诗坛的重要代表,许浑以擅长写水、写雨著称,后人甚至有“许浑千首湿”之说。其诗多怀古咏史之作,风格苍凉悲壮,尤工七言律诗。《咸阳城东楼》“一上高城万里愁,蒹葭杨柳似汀洲。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以自然气象暗喻晚唐动荡时局,“山雨欲来”更成千古传诵的成语典故。其诗语言凝练工稳,韵律谐美,《秋日赴阙题潼关驿楼》“帝乡明日到,犹自梦渔樵”于仕隐矛盾中流露真性情。陆游称其诗“在大中以后,可谓杰出”,《四库全书总目》评“浑诗格调清丽,犹有晚唐作者之遗”,在杜牧、李商隐之外自成一家,对后世韦庄、罗隐等人产生深远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