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
岑参
弯弯月出挂城头,城头月出照凉州。
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
琵琶一曲肠堪断,风萧萧兮夜漫漫。
河西幕中多故人,故人别来三五春。
花门楼前见秋草,岂能贫贱相看老。
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
赏析:
这首诗作于唐玄宗天宝十三载(754年),正值岑参第二次出塞,赴北庭都护府(今新疆吉木萨尔)任职途中。凉州(今甘肃武威),作为河西节度使治所,是唐代控制西域、沟通中原的战略咽喉,亦是一座商贾云集、胡汉杂处的繁华国际都会。岑参此行经停此地,与在河西幕府任职的旧友们意外重逢,此诗便诞生于这场充满边地风情的夜宴之中。
与岑参其他描绘绝域苦寒的边塞诗不同,这首诗聚焦于边城内部的热闹、富庶与文化的交融,展现了盛唐鼎盛期,帝国边疆不仅只有金戈铁马,更有市井繁华与文明交汇的勃勃生机。诗中“凉州七里十万家”的宏大气象,与“胡人半解弹琵琶”的生动细节,共同构成了一幅饱满的“盛唐边城风情画”。而在这背景下展开的故人欢聚,其情感基调也一洗离别的哀愁,充满了“一生大笑能几回”的豪迈乐观与及时行乐的洒脱,典型地体现了盛唐士人昂扬进取、拥抱生活的时代精神与人格魅力。
第一联:“弯弯月出挂城头,城头月出照凉州。”
一弯新月升起,悬挂在凉州城头;城头的月光,洒遍整座凉州。
起笔以顶真句式勾连,“城头”一词的重复,模拟了月光移动、由点及面的视觉过程,音韵回环往复,如月光流淌, instantly 将读者带入边城宁静而诗意的月夜氛围。这既是写景,也为全诗定下了明快而抒情的基调。
第二联:“凉州七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
凉州城方圆七里,聚居着十万户人家;此地的胡人,多半都能弹奏一手琵琶。
诗人的笔触从苍穹明月转向人间城池。以“七里十万家”的夸张数字,泼墨般勾勒出凉州作为西北重镇的惊人规模与人口稠密,尽显其富庶繁华。而“胡人半解弹琵琶”一句,则是点睛之笔,以最具代表性的西域乐器,点明了此地多民族共融、文化交汇的独特风貌。琵琶声在此不仅是背景音乐,更是凉州这座城市开放、鲜活灵魂的生动象征。
第三联:“琵琶一曲肠堪断,风萧萧兮夜漫漫。”
一曲琵琶奏起,乐声哀婉,足以令人肝肠寸断;夜风萧瑟,长夜漫漫无边。
镜头从宏观的市井全景收束至具体的宴席之上。欢宴中的琵琶曲调,诗人却听出“肠堪断”的凄婉,这或许是乐曲本身使然,更可能是乐声触动了天涯羁旅、岁月流逝的复杂心绪。“风萧萧兮夜漫漫”化用楚辞意境,既写边地夜色的实感,更渲染出一种苍茫的时间感与深沉的情愫,完成了从外在喧闹到内心感怀的巧妙过渡。
第四联:“河西幕中多故人,故人别来三五春。”
河西节度使幕府中,有许多我的老朋友;一别之后,转眼已是三五个春秋。
至此,诗人直抒胸臆,点明夜集的核心主题——故人重逢。“多故人”三字,见出其交游之广、情谊网络之密。“三五春”则道出别后时光,语气平淡却暗含感慨,为下文的情感升华埋下伏笔。
第五联:“花门楼前见秋草,岂能贫贱相看老。”
如今在花门楼前,又见秋草枯黄;我们怎能甘心,在贫贱中彼此相望着老去?
此联是全诗情感的转折与升华点。眼前“秋草”的意象,是物候之变,更是生命与时光流逝的强烈隐喻。它触发了诗人最深的功业焦虑与生命意识。“岂能贫贱相看老”一声反诘,斩钉截铁,充满了盛唐文人特有的功名渴望、进取精神与不甘平凡的豪情,将私人聚会的欢愉,提升至彼此激励、共创功业的壮志宣言。
第六联:“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
人生一世,能像这般开怀大笑的机会能有几回?既然老朋友带着美酒重逢,那就一定要喝个酩酊大醉,一醉方休!
尾联将全诗情绪推向最高潮,并以充满生命力的宣言作结。“大笑”是情感毫无保留的宣泄,是对人生短暂与欢聚难再的洒脱回应。“能几回”的反问,凸显了这种纯粹酣畅的欢乐之极致珍贵。而“斗酒相逢须醉倒”,则是对这份珍贵欢聚最直接、最豪迈的致敬与践行。这两句一扫边塞诗常有的悲凉底色,以近乎天真的热情与绝对的行动力,张扬了生命的活力、友情的炽热与活在当下的生命哲学,极具感染力与时代精神。
整体赏析:
这首七言歌行以凉州夜集为场景,完美融合了边城风貌、异域音声、故人情谊与人生慨叹,奏响了一曲充满盛唐气象的欢乐交响诗。
诗歌结构自然流畅,如行云流水:从月起凉州的静谧全景,到城中万家、胡人琵琶的繁荣特写;再从断肠琵琶、萧萧夜风的情绪酝酿,转入故人重逢的具体欢欣与功业共勉的慷慨陈词;最终以“大笑醉倒”的极致狂欢收束。全诗情感脉络清晰,由静入动,由景及情,由个人感怀升华为集体豪情,体现了岑参驾驭长篇、调控情绪的高超能力。
与《白雪歌》的瑰丽奇寒不同,此诗更侧重于社会风情与人文气息的描绘。凉州在岑参笔下,不是一个遥远的战场,而是一个活色生香、充满烟火气的繁华边城,是盛唐国力与文化辐射力的生动证明。而在这特定空间中发生的友谊与欢笑,也因此被赋予了时代的气息,成为盛唐精神一个欢快而昂扬的注脚。
写作特点:
- 顶真联环,音韵流转:开篇“城头”二字的顶真运用,不仅模仿了月光移动的视觉顺序,更使诗句音韵相连,朗读时如月光倾泻,顺畅而富有音乐性, instantly 将读者带入情境。
- 细节白描与数字夸张的结合:“七里十万家”以夸张数字写城市规模,是盛唐诗人惯用的宏大气魄;而“胡人半解弹琵琶”则以一个极具代表性的生活细节,精准捕捉了凉州民族文化交融的灵魂。宏观与微观的呼应,使画面既壮阔又真实。
- 情感表达的跌宕与升华:诗歌情感并非直线上升,而是经历了一个“静(月起)— 繁(城貌)— 哀(琵琶断肠)— 慨(别后秋草)— 豪(大笑醉倒)” 的曲折过程。这种起伏使得最终爆发的豪情更加真实可信,也更具感染力。
- 盛唐精神的直接抒发:“岂能贫贱相看老”的功业进取心,与“一生大笑能几回”的及时行乐观,看似矛盾,实则统一于盛唐士人积极入世、热爱生活、渴望在有限人生中创造最大价值的核心精神。这种精神赋予了诗歌明朗、健康、充满力量的基调。
启示:
这首诗如一颗来自盛唐的时空胶囊,封存了那个时代边疆城市的繁华图景与士人蓬勃的精神风貌。它启示我们,真正的强大与繁荣,不仅体现在疆域的辽阔,更体现在边陲之地所能孕育的活力、开放与文化的自信交融。凉州作为一个边城,其“十万家”的规模与“半解琵琶”的技艺,正是这种文明向心力的明证。
在人生层面,诗中对友情与欢聚的礼赞,尤其是“一生大笑能几回”的诘问与“斗酒相逢须醉倒”的决断,呼唤着一种对生命中美妙瞬间的敏锐感知与全然投入。它提醒我们,在奔波与追求的同时,不应忽略那些真挚的情感交汇与纯粹的欢乐时刻,它们同样是构成生命意义的重要部分。
最终,岑参在这首诗中所展现的,是一种在广阔天地与有限人生中积极把握“此刻”的智慧:既不忘“花门楼前秋草”所警示的时光与功业,又能珍惜“河西幕中故人”带来的情谊与温暖,并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笑”和“醉倒”,来完成对生命本身最热烈、最真诚的致敬。这种既进取又豁达、既深情又豪放的人生态度,穿越千年,依然能给予我们深刻的共鸣与启迪。
关于诗人:

岑参(Cén Cān 715 - 770),原籍南阳,移居江陵(今湖北荆州)。少时读书于嵩山,后漫游京洛河朔。岑参以边塞诗著称,写边塞风光及将士生活,气势磅礴,昂扬奔放,与高适一起是盛唐边塞诗派的杰出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