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南亭怀辛大」孟浩然

xia ri nan ting huai xin da

「夏日南亭怀辛大」
山光忽西落, 池月渐东上。
散发乘夜凉, 开轩卧闲敞。
荷风送香气, 竹露滴清响。
欲取鸣琴弹, 恨无知音赏。
感此怀故人, 中宵劳梦想。

孟浩然

赏析:

此诗作于孟浩然归隐襄阳时期。辛大即辛谔,是孟浩然同乡友人,常与诗人共度夏夜于南亭纳凉、弹琴论诗。据孟浩然另一首《西山寻辛谔》可知,二人交游甚密,志趣相投。此番辛大远行他往,诗人独宿南斋,于夏夜清景中抚琴无人对,怀人之情油然而生。此时的孟浩然,早已放下长安求仕的执念,在鹿门山、涧南园之间过着“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的布衣生活。表面看来,他已安于耕读、与山水为伴。然而这份“安”并非毫无波澜——当荷风送来旧时共闻的香气,当竹露滴响昔日同听的清音,当琴在案头而共赏者远隔,那份被闲适日常所掩盖的孤独,便在这一刻悄然浮现。

值得玩味的是,诗人并不直写思念之深,而是先铺陈夏夜之美:山光、池月、荷风、竹露,无一不幽,无一不静。正是在这片极致的美与静之中,缺失感才愈发锐利。全诗最动人的秘密正在于此:不是孤独的时候想起了友人,而是因为这一切太美,才格外遗憾你不在

首联:“山光忽西落,池月渐东上。”
山间的日光倏然沉落,池上的明月缓缓东升。

起笔即是一组精微的时间对照。“忽”写昼逝之速,如白驹过隙;“渐”写夜临之缓,似水墨晕染。一疾一徐之间,夏夜完成了它昼夜交替的仪式。这不仅是客观的暮色描写,更是诗人感知时间的双重节奏:落日是白日的终结,是喧嚣的退场;明月是清夜的开启,是闲适的登场。诗人以极简之笔,将整个身心从日间尘务中抽离出来的过程,凝练于这“忽”与“渐”的刹那。

颔联:“散发乘夜凉,开轩卧闲敞。”
披散长发,趁着夜色纳凉;推开窗扇,闲卧在空旷的南亭之中。

“散发”是解冠,更是解缚;“开轩”是迎风,更是敞怀。孟浩然用两个动作,勾勒出一个彻底卸下社会角色的自我——不束发,不见客,不端坐,不拘礼。这是隐者最私密、最松弛的时刻,无需向任何人呈现,只需与天地共处。

“卧闲敞”三字尤见意趣。“闲”是无事之闲,“敞”是开阔之敞,身心皆如这南斋一般,通透无碍。至此,诗人已完全沉浸于夏夜的自在之中。

颈联:“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荷塘的微风送来阵阵幽香,竹间的露水滴落,发出清脆的轻响。

此联是唐诗中感官描写的极致。诗人同时调动嗅觉与听觉,却不着一“闻”一“听”字,而是让香气自己“送”来,让清响自己“滴”落。主语是荷风,是竹露,而非诗人——他已融入了这片夜色,成为万物中静默的一部分。

“送”字绵软悠长,香随风流,时有时无;“滴”字清脆短促,露落有声,如珠落玉盘。一绵一脆,一隐一显,共同织就夏夜独有的声息纹理。此时南亭不再只是一座建筑,而成为收纳天地清音的容器

尾联:“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
正想取出琴来弹奏一曲,却遗憾没有知音来听。

这是全诗情感的第一重转折,也是历代读者最动容之处。前六句极写闲适之美,美到几乎令人忘却人间;然而恰恰是这种极致的美,唤醒了分享的渴望。诗人“欲取鸣琴弹”,不是无聊时的消遣,而是被美催生的创作冲动——荷风、竹露、月色、清夜,都在邀请一支琴曲。

然而琴在,席在,唯独“知音”不在。一个“恨”字,千钧之重。这不是对友人的责怪,而是对“美之孤独”的体认。最深沉的思念,往往不在悲伤的时刻,而在一个人面对极致美好却无人可分享的瞬间

尾联续:“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
感念此情此景,愈发思念老友;直到夜半,仍劳梦魂萦绕不去。

由“恨”而“怀”,由“怀”入“梦”,情感的涟漪层层荡开。“感此”二字收束前文——所感者,是山光池月,是荷风竹露,是欲弹而无听的琴,是无人共赏的良夜。这一切汇流成河,流向友人所在的方向。

“中宵劳梦想”五字,极淡极深。“劳”字本是辛苦,此处却写心甘情愿的思念——梦本无心,却为诗人殷勤奔走;夜已过半,思念仍未止息。诗人不说“梦见故人”,而说“梦想”为他而“劳”,将被动之梦写为主动之情,格高意远。

整体赏析:

这是孟浩然隐逸诗中最具“体温”的作品。它不像《夜归鹿门歌》那样完成精神的彻底皈依,也不像《与诸子登岘山》那样直面命运的悲剧性,而是将镜头对准一个平凡的夏夜,记录下隐者生活中一次微小而真实的情感波动

这首诗的独特价值在于:它呈现了隐逸生活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隐者也有孤独,也有遗憾,也有“欲弹无人听”的时刻。但孟浩然不将这些情绪视为隐逸的失败,而是坦然地将它们写进诗里。于是我们看到:隐者不是没有七情六欲的神仙,而是在七情六欲中依然选择与山水为伴的真人

全诗结构极为精妙:前六句写景,层层铺陈,将南亭夏夜之美推到极致;后四句写情,步步深入,由“欲弹”而“恨”,由“怀”而“梦”。景愈美,憾愈深;境愈静,思愈远。这种以极乐衬极哀、以极静托极动的笔法,使短短十句产生了惊人的情感张力。

写作特点:

  • 感官描写的复合调度:视觉(山光、池月)、触觉(夜凉、闲敞)、嗅觉(荷风香气)、听觉(竹露清响)依次呈现,形成通感式的审美体验,使南亭夏夜可闻、可触、可嗅、可见。
  • 叙事性语词的抒情转化:“忽”“渐”“欲取”“恨无”“感此”“劳”,这些看似叙事性的动词和关联词,在孟浩然笔下都成为情感的推进器。全诗如溪流行舟,顺流而下,转折处无痕,激荡处无声。
  • 知音母题的私人化书写:自伯牙子期以降,“知音”多指向政治遇合或人生际遇。孟浩然却将这一母题彻底私人化、日常化——他所憾者,不过是一首无人共听的琴曲,一个不在场的友人。这种“降维”书写,反而使知音之憾获得了更广泛的共鸣。
  • 结句的虚实相生:“中宵劳梦想”将现实与梦境的边界模糊。诗人没有写梦见了什么,只写梦为思念而“劳”。虚实之间,怀人之情被无限延长至梦醒之间,余韵如荷风,似有还无。

启示:

这首诗之所以千年动人,是因为它写出了人类情感中最普遍也最隐秘的一种状态:美好的孤独。我们常常误以为孤独必然是悲伤的、冷寂的、亟需摆脱的。但孟浩然告诉我们:孤独也可以是美好的、清凉的、丰盈的。他独自面对山光池月,独自感受荷风竹露,独自想取出琴来——这一切都很好,只是如果你在,会更好。这不是对孤独的否定,而是对情谊的致敬。真正的独立,不是不需要任何人;而是在需要的时候,依然能完整地与自己相处

在社交过载的时代,我们被无数连接包围,却常感到更深的孤独。孟浩然的南亭夏夜,为我们提供另一种孤独的范式:它不逃避人群,也不依附人群;它承认思念,却不被思念吞没;它珍惜知音,却能在知音缺席时,依然倾听荷风、数点竹露、抚琴对月。

千年前的琴声早已消散,南亭也无迹可寻。但那个夏夜,孟浩然为后人留下的不是遗憾,而是一个温柔的证明:人可以在孤独中丰盛,可以在等待中安然,可以在无人共赏的月色里,依然为自己弹完一首曲

关于诗人:

Meng Hao-ran

孟浩然(689 - 740),襄阳(今湖北襄阳)人,盛唐著名诗人。一生除四十多岁时曾往长安、洛阳求取功名而在北方作过一次旅行外,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故乡鹿门山隐居,或在吴、越、湘、闽等地漫游。李白在《赠孟浩然》中予以充分赞美,杜甫称其“清诗句句尽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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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归鹿门歌」孟浩然
ye gui lu men ge

「夜归鹿门歌」孟浩然

「夜归鹿门歌」山寺钟鸣昼已昏, 渔梁渡头争渡喧。人随沙路向江村, 余亦乘舟归鹿门。鹿门月照开烟树, 忽到庞公栖隐处。岩扉松径长寂寥, 惟有幽人自来去。 孟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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