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师西征」
岑参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 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风夜吼, 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 汉家大将西出师。
将军金甲夜不脱, 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
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 幕中草檄砚水凝。
虏骑闻之应胆慑, 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伫献捷。
赏析:
这首诗创作于唐玄宗天宝十三载(754年)至十四载(755年)间,正值岑参第二次出塞时期。此时诗人任安西、北庭节度使判官,在封常清幕府中任职。封常清时任北庭都护、伊西节度使、瀚海军使,为稳定西域,率军西征播仙(今新疆且末)。岑参作为幕僚亲历边塞,既见证了“轮台九月风夜吼”的严酷环境,也目睹了唐军将士“将军金甲夜不脱”的征战实况。此诗正是诗人在此特定时空背景下创作的壮行之作,融合了其两度出塞积累的西域体验、对封常清治军风范的钦佩,以及盛唐时期昂扬进取的时代精神,成为边塞诗中最具现场感与冲击力的篇章之一。
第一段: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你可曾见那走马川绵延在雪海之畔,无垠黄沙莽莽苍苍直侵天际。九月的轮台狂风彻夜怒吼,整川的碎石大如斗斛,随着狂风满地翻滚奔走。
开篇以“君不见”的呼告句式,将读者瞬间拉入边塞的时空现场。“走马川”“雪海”“平沙”三个意象层叠展开,构建出纵向(川流)、横向(雪原)、竖向(沙天)的三维空间,在苍茫中见雄浑。后三句转向动态描写:九月秋寒与夜风怒吼形成时间与感官的双重压迫,“碎石大如斗”的夸张与“石乱走”的奇观,将边塞风的狂暴力量具象化为一场天地翻覆的视觉盛宴。岑参在此突破了传统边塞诗“黄沙百战穿金甲”的程式化描写,以超现实的笔触呈现西域独有的自然奇观。
第二段:匈奴草黄马正肥,金山西见烟尘飞,汉家大将西出师。
匈奴草原草色金黄战马正肥,金山以西烽烟尘土飞扬,大唐大将率军西征迎敌。
此段三句完成多重叙事转换:首句揭示匈奴犯边的自然逻辑(游牧民族秋高马肥时惯于南侵),次句“烟尘飞”以动态意象暗示军情紧急,末句亮出“汉家大将”的出场。短短二十一字,既交代了战争背景、敌我态势,又塑造了封常清作为“汉家大将”的威武形象。“金山”作为地理坐标,将西域战场具体化,也增添了异域色彩。三句节奏紧凑,如战鼓渐急,自然引出下文的行军场景。
第三段: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风头如刀面如割。
将军身披金甲彻夜不脱,半夜行军兵器相互碰撞,凛冽风头利如刀锋割面生疼。
镜头聚焦于行军细节,刻画入微。“金甲夜不脱”既写实(随时备战),更是精神象征——将军与士兵同甘共苦,军纪严明。“戈相拨”的金属碰撞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以声衬静,反衬出军队的行进有序与肃杀气氛。最妙的是“风头如刀面如割”:将无形寒风具象为有形利刃,“割”字既写出生理痛感,更传递出意志与自然暴力的直接对抗。这三句由视觉(金甲)、听觉(戈拨)到触觉(风割),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感官叙事。
第四段: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幕中草檄砚水凝。
战马鬃毛沾雪汗气蒸腾,斑斓毛色瞬间凝结成冰,军帐中起草檄文砚水冻结。
此段以三个典型场景呈现“寒极”之境,层层递进:第一句写战马,“汗气蒸”与“带雪”形成冷热交汇的奇观;第二句“旋作冰”之“旋”字,凸显严寒的迅疾与无情;第三句转入幕府文职,“砚水凝”的细节既极端真实,又极具象征——连文字书写的工具都被冻结,可见环境之酷烈。这三组镜头从动物到人、从武到文,全面展现了战争机器在极端环境中的运转状态,寒冷在此升华为考验军队战斗力的终极标尺。
第五段:虏骑闻之应胆慑,料知短兵不敢接,车师西门伫献捷。
敌骑闻讯应当胆战心惊,料定他们不敢短兵相接,我已在车师西门等候献捷佳音。
结尾从艰苦叙事跃升至胜利预言,完成情感升华。“应胆慑”“不敢接”并非盲目自信,而是基于前文铺陈的合理推断——如此不畏艰险的军队必然令敌人闻风丧胆。最后一句时空跳转至未来:“车师西门”锁定凯旋地点,“伫献捷”的“伫”字,既写诗人等候姿态,更暗含对胜利的笃定与期盼。这种从现实艰苦直接跨越到凯旋想象的写法,展现了盛唐边塞诗特有的乐观主义与历史自信。
整体赏析:
这首作品代表了岑参边塞诗艺术的巅峰状态,其最显著的特征是将西域自然奇观转化为诗歌美学奇观的能力。全诗在三个维度上实现了突破:
首先是时空处理的革命性。诗人打破了传统战争诗“出征-交战-凯旋”的线性叙事,聚焦于“行军途中”这一特定时空切片。通过“轮台九月”“半夜军行”等时间标识与“走马川”“金山”“车师”等空间坐标的交织,构建出一个既真实具体又充满象征意味的战争时空体。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风”的意象贯穿全篇:它既是自然暴力(石乱走、面如割),也是历史动力(烟尘飞),更是精神伟力(胆慑敌骑),完成了从环境描写到精神象征的升华。
其次是感知系统的西域化重构。岑参将中原诗人罕见的感官体验引入诗歌:视觉上“平沙黄入天”的混沌苍茫,听觉上“风夜吼”的宇宙级轰鸣,触觉上“面如割”的极限痛感,甚至热力学体验“汗气蒸”“旋作冰”的瞬间相变。这种全方位、高强度、陌生化的感官书写,不仅再现了西域环境的独特性,更重塑了盛唐诗歌的感知边界。
最后是战争美学的哲学化提升。诗歌表面写行军之苦,深层却是在探讨“意志如何超越物质极限”的哲学命题。马汗成冰、砚水冻结等意象,实际上在测试生命与精神的耐寒阈值。当诗人最终宣告“伫献捷”时,胜利已不仅是军事成果,更是人类意志战胜自然暴力的象征性仪式。这种将具体战事提升至存在论高度的写法,使诗歌超越了普通边塞诗的纪实层面,获得了永恒的艺术生命力。
写作特点:
- 意象系统的奇崛化与陌生化
诗人摒弃了边塞诗中常见的“孤城”“羌笛”等传统意象,转而选取“雪海”“走马川”“斗大碎石”等西域独有的地理风物,构建出一个陌生而奇崛的审美世界。“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走”的夸张描写,将西域狂风的威力视觉化、戏剧化,创造了前无古人的边塞意象系统。 - 节奏结构的创新性实验
全诗突破乐府旧题常规,采用“三三七、三七七”的错落句式,形成独特的呼吸节奏。“轮台九月风夜吼”三句,通过“吼-斗-走”的急促押韵,模拟狂风的呼啸声与飞石的滚动感;后半部分转入“肥-飞-师”“脱-拨-割”等韵脚的密集切换,使诗歌节奏与行军步伐、兵器碰撞声形成通感共振。 - 多维度感官的复合呈现
岑参将西域经验转化为全景式感官书写:视觉上“黄入天”的混沌苍茫,听觉上“风夜吼”的宇宙轰鸣,触觉上“面如割”的锐利痛感,乃至热力学上“汗气蒸-旋作冰”的相变奇观。这种全息化的感官呈现,使读者获得沉浸式的边塞体验,诗歌因此具有了超越时代的生理冲击力。 - 极端环境与钢铁意志的戏剧性张力
诗人刻意营造了多重极端对立:自然界的狂暴(风吼石走)与军队的秩序(戈相拨)、严寒的凝固力(砚水凝)与生命的蒸腾力(汗气蒸)、当下的艰苦与未来的凯旋。这些张力在“马毛带雪汗气蒸,五花连钱旋作冰”等句中得到极致展现,严寒不再是背景,而是与人类意志角力的对手。 - 时空压缩与场景跳跃的蒙太奇手法
诗歌在短短十五句中完成多次时空跃迁:从走马川的苍茫全景(空间广延)到轮台九月的风吼特写(时间凝固),从金山的远景烟尘(战略视野)到幕中砚水的微观冻结(细节聚焦),最后飞跃至车师西门的未来凯旋(时间预支)。这种蒙太奇式的场景组接,打破了线性叙事,构建出立体的战争时空体。 - 军事美学的符号化提炼
诗人将复杂的军事行动提炼为一系列高度符号化的意象:“金甲夜不脱”成为将领身先士卒的图腾,“戈相拨”浓缩了夜行军的肃杀纪律,“草檄砚水凝”象征着文书系统在极端条件下的持续运转。这些符号共同构成了盛唐军威的象征体系,使诗歌超越了具体战事的记录,成为尚武精神的永恒象征。
启示:
岑参这首诗给予当代读者的启示,首先在于重新认识“艰苦”的美学价值与精神生产力。在舒适化、虚拟化日益加深的现代社会,诗中“风头如刀面如割”的体验已变得陌生。但岑参提醒我们:正是与极端环境的直接对抗,才能激发出人类最深刻的生命力量与创造能量。那些“砚水凝”的困境,往往正是“草檄”文思最锋利的磨刀石。
其次,诗歌展现了系统化抗压的智慧。面对严酷环境,唐军展现的是全方位应对:将军身先士卒(金甲不脱)、装备适应调整(马匹耐寒)、后勤保障周全(幕府运作)、士气信念坚定(伫献捷)。这种个体坚韧与系统效能相结合的抗压模式,对任何需要应对挑战的团队都具有参考价值。
最后,诗中蕴含的从“忍受”到“超越”的精神路径尤其珍贵。全诗前半部分极写忍受之苦(风割面、汗成冰),后半部分却突然转向“胆慑敌骑”的降维打击。这种跳跃揭示了人类精神力量的奥秘:当对困难的承受达到某种阈值时,就会转化为对敌人的绝对心理优势。这种通过自我锤炼实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智慧,远超一般军事策略,触及了竞争哲学的本质。
在充满各种“软性挑战”的今天,重读这首硬核的边塞诗,或许能帮助我们重新校准对“困难”的认知——那些看似阻碍我们的“碎石乱走”“风刀霜剑”,或许正是淬炼个体与组织精神锋刃的必需砂石。而岑参在车师西门“伫献捷”的姿态,则永远象征着一种在充分认知困难后依然保持必胜信念的、真正强大的乐观主义。
关于诗人:

岑参(715 - 770),原籍南阳,移居江陵(今湖北荆州)。少时读书于嵩山,后漫游京洛河朔。岑参以边塞诗著称,写边塞风光及将士生活,气势磅礴,昂扬奔放,与高适一起是盛唐边塞诗派的杰出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