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词九首 · 其七」刘禹锡

zhu zhi ci jiu shou vii

「竹枝词九首 · 其七」
瞿塘嘈嘈十二滩,此中道路古来难。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刘禹锡

赏析:

此诗作于唐穆宗长庆二年(822年),刘禹锡时任夔州刺史。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大规模的贬谪生涯——十四年前,因永贞革新失败,他被贬朗州司马,一去十年;十年后奉召还京,又因赋诗讥刺权贵,再贬连州、夔州、和州,辗转于巴山楚水之间。夔州地处长江上游,瞿塘峡乃三峡门户,两岸绝壁如削,江心礁石林立,自古以险峻闻名。当地流传的《竹枝词》,是巴渝一带的民歌,歌者执竹枝而舞,唱词俚俗,声调婉转。刘禹锡到任后,深受这种民间歌谣的感染,遂仿其声调,创作《竹枝词九首》,以纪夔州风土,寄寓身世之感。

“瞿塘嘈嘈十二滩”——这江水,他太熟悉了。十四年前贬谪朗州,他溯江而上;十四年后再贬夔州,他又一次经过这片险滩。江水还是那样湍急,礁石还是那样嶙峋,而他已从三十四岁的壮年,走到了知天命的白发之年。然而这首诗写的不是贬途的艰辛,而是比江水更难测的人心。他在朝堂上见过无风起浪的构陷,在仕途中尝过平地波澜的炎凉。那些曾经的同僚、故旧,乃至他为之效力的朝廷,都曾如这瞿塘江水,翻覆无情。于是他将这二十年的沉痛,化入短短四句民歌——水急尚可渡,人心险难测。

首联:“瞿塘嘈嘈十二滩,此中道路古来难。”
瞿塘峡中,十二道险滩水声嘈嘈,这里的道路自古以来就异常艰险。

起笔是白描,却字字千钧。“嘈嘈”以声写势,将江水奔腾、撞击礁石的轰鸣直接灌入读者耳中;“十二滩”以数写险,极言滩多水急、寸步难行。这不是泛泛的写景,是一个在江上来回过无数次的贬客,对这条水路刻进骨血的记忆。

“古来难”三字将时间骤然拉开——瞿塘之险,不是今日才知,不是刘禹锡一人所历,而是千百年来的定论。这一笔,把自己的遭遇嵌入更久远的时空,使个人的贬谪之痛获得了历史命运的普遍性。然而此联的真正用意,不在写水,而在为下文蓄势。前两句极写水路之险,是铺垫;后两句陡然一转,说人心比这水更可怕——这是以极险之水,反衬极险之心

尾联:“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常常遗憾人心竟不如流水平静,总在平平无奇的地面上无端掀起波澜。

此联是全诗的灵魂,也是中国古典诗歌中最沉痛的人心之喻“长恨”二字,不是一时一事之怨,而是积年累月、反复咀嚼之后的定论。刘禹锡恨的不是某个人、某件事,他恨的是人心竟可以如此轻易地翻覆

“不如水”是全诗的诗眼。水固然险,但水的险是看得见的——滩险、浪急、礁石林立。人心之险,却看不见:它可以在你毫无防备时,在你最信任的人那里,在看似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平地起波澜“等闲”二字最冷。它不是刻意,不是蓄谋,不是深仇大恨——它只是“随随便便”地,就起了波澜。这种随意,比处心积虑更令人心寒。它意味着人心之恶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动机,甚至不需要代价。

刘禹锡没有在这里发怒,没有控诉,没有指名道姓。他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一个被命运反复捶打之后、终于承认的真相。

整体赏析:

这首诗是刘禹锡晚年诗境的缩影——以民歌之轻,承身世之重。这首诗的外壳是巴渝竹枝,俚俗晓畅,如田夫野老之言;内核却是二十载贬谪生涯的血泪结晶,沉痛至深。诗人将一生最痛的领悟,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使这首短章同时具备了民歌的亲切哲思的深邃

全诗四句,前两句写瞿塘之险,后两句写人心之险。这不是并列,是递进,是翻转,是反衬。诗人用极险的江水作比,不是为了说人心比水还险——他是在说:水险尚有形,人心险无迹;水险可避,人心难防。这是刘禹锡独有的“豪”与“痛”的交织。他从不屑于在诗中对迫害者指名道姓,更不屑于涕泪悲泣。他只是把真相说出来,用最干净的语言,用最冷静的语调。然后把判断的权力交给读者。

写作特点:

  • 民歌外壳与士人内核的完美融合:全诗语言俚俗,节奏明快,符合竹枝词的声调特质;但所表达的情感与思辨,却是历经宦海浮沉的中年士人才有的洞察。这种深入浅出、外俚内雅的写作策略,是刘禹锡对竹枝词体最大的贡献。
  • 对比手法的双重递进:前两句与后两句构成层递式对比——水已极险,而人心更险;水险在明处,人心险在暗处。这种双重递进,使诗歌的批判力度逐层加重,收束时如重锤击鼓。
  • “等闲”二字的冷峻力量:全诗最关键的词是“等闲”。它不是“突然”“偶尔”,而是“轻易”“随随便便”。这一笔将人心的翻覆从“可能”写成“常态”,从“个别”写成“普遍”。冷眼旁观,却不寒而栗。
  • 以水喻心的意象创构:以水喻人心,并非刘禹锡首创,但他在此诗中完成了对这一母题的创造性转化。他不是写人心如水流逝(惜时),不是写人心如水澄明(品性),而是写人心如水生波——且这波是在平地、无缘由、轻易生起的。这一意象,从此成为世态炎凉的经典隐喻。
  • 省略主语的普遍性修辞:全诗未出现第一人称“我”,也没有确指的对象。这种主语的悬置,使诗中的“人心”不再是某个特定的人、某一群人的心,而是人类普遍的心理痼疾。读者不必知道刘禹锡经历了什么,也能在自己的生命中印证这句诗。

启示:

这首作品告诉我们:世界上最难渡的是人心中的方寸之地。刘禹锡一生与险滩相伴。他被贬朗州,溯江而上;被贬夔州,又一次经过这片水域。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瞿塘的险、礁石的密、滩流的急。但他最终承认:这些看得见的险,都不如那些看不见的险可怕。因为水险可以画在地图上,可以绕开,可以等待风平浪静。而人心之险,没有地图,没有预警,没有季节。它可能来自你曾经信任的人,可能发生在你以为最安全的时刻,可能没有任何理由——只是“等闲”二字,就足以让你的人生倾覆。

但刘禹锡写下这首诗,不是为了教人绝望。他是要在承认人心的无常之后,依然选择清醒地活在这无常之中。他没有说“从此不再相信任何人”,没有说“人心皆恶”,没有退入孤僻与冷漠。他只是把真相说出来,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当代社会中,我们同样会遭遇“等闲平地起波澜”的时刻——误解、构陷、背叛、无端的恶意。这首诗提醒我们:险滩可以标记,人心无法预判。承认这一点,不是悲观,是成熟。而真正的成熟,是在认清了人心的波澜之后,依然愿意在自己的心田上,守住一片不起浪的平地。

“长恨人心不如水”——这一恨,是刘禹锡替所有被无常命运戏弄的人,发出的千年叹息。

关于诗人:

liu yuxi

刘禹锡(772 - 842),字梦得,中山无极(今属河北)人,后迁洛阳。唐代中叶进步的政治家和思想家,也是这一时期具有独特成就的诗人。在他的创作中,不乏反映时事和民间疾苦的诗篇。艺术上,他既能继承前代优秀的文学遗产,又能从民间文学中吸取有益的养料而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他的诗歌语言明快活泼,节奏响亮和谐,风格雄浑爽朗,为时人所推重,誉之为“诗豪”。尤其是仿民歌的《竹枝词》,于唐诗中别开生面。有《刘梦得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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