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游玄都观」
刘禹锡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赏析:
此诗作于唐文宗大和二年(828年),刘禹锡五十六岁。这一年,他结束了长达十四年的第二次贬谪生涯,从和州刺史任上被召回长安,任主客郎中。十四年前,元和十年(815年),他刚结束朗州十年的贬谪,回到长安,游玄都观,写下《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彼时执政者乃新贵,刘禹锡以桃树讽喻,语涉讥刺,旋即再度被贬,出为连州刺史。这一去,又是十四年。
十四年间,朝堂几度更迭。宪宗崩,穆宗立;穆宗崩,敬宗立;敬宗崩,文宗立。当初那些“种桃道士”们——那些扶植新贵、排斥异己的当权者——有的死了,有的倒了,有的被贬了。而刘禹锡,竟然活着回来了。大和二年春,他再次走进玄都观。当年满观的桃树已荡然无存,庭院半荒,青苔漫地,只有几畦野菜开着朴素的花。他站在空庭中,写下这首被誉为“诗史”的七绝。
这不是一首普通的记游诗,这是一个历尽劫波者,对命运的宣示。十四年前,他是被驱逐的“刘郎”;十四年后,他依然是那个“刘郎”。权贵们早已灰飞烟灭,而他还在写诗,还在长安,还在人间。
上联:“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百亩庭院中,一半已被青苔覆盖;昔日的桃花荡然无存,只有寻常的菜花正在开放。
起笔是荒凉的白描。“百亩庭”极言玄都观昔日的宏阔,“半是苔”写其今日的冷落。一盛一衰,不在言中,而在不言中。诗人没有写当年桃花如何烂漫,只写今日“桃花净尽”——这是时间的暴力,也是政治的隐喻。
“菜花开”与“桃花尽”形成尖锐的对照。桃花是富贵、权势、新贵的象征,菜花是卑微、寻常、野逸的写照。刘禹锡没有惋惜,没有哀叹,他只是冷冷地记下这个事实: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东西,如今连影子都不剩了。“净尽”二字,斩钉截铁,不留余地。这是十四年时间给出的最终判决。
下联:“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当年种下这些桃树的道士,如今去了哪里?而从前那个刘郎,今天又回来了。
此联是全诗的灵魂,也是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政治反讽之一。
“种桃道士”是双关:字面指当年在观中栽植桃树的道人,实则暗喻当年扶植新贵、排斥旧臣的当权者。刘禹锡没有点名道姓,但人人皆知他说的是谁。他没有怒骂,没有控诉,只是轻轻一问:“归何处?”——你们在哪里呢?答案不言自明:有的死了,有的倒了,有的早已被遗忘。而那个被你们驱逐十四年的“刘郎”,“今又来”。
“前度刘郎”是刘禹锡为自己创造的文化符号。这个自称,既有自嘲,更有骄傲。十四年前他是“刘郎”,十四年后他还是“刘郎”。他从未改变,从未低头,从未向那些“种桃道士”服软。他只是回来了,像命运的回旋镖,精准地击穿时间的帷幕。“今又来”三字,是全诗最响亮的音节。它不是“复来”“重来”“归来”,而是“又”——这个字里,有历史的轮回,有命运的讽刺,有一个不服输的人对权力发出的最优雅的挑衅。
整体赏析:
这首诗是刘禹锡一生中最具传奇色彩的诗篇。全诗四句,结构如一把折扇:前两句是扇面,铺陈玄都观的今昔之变;后两句是扇骨,陡然收束,刺向十四年前的旧事。诗人将自己的个人遭遇,凝缩为两个时间点、两度游观的对照——十四年前,他因写桃树被贬;十四年后,桃树尽而刘郎在。这对照不是偶然,是精心设计的回响。
这首诗最惊人的地方,在于它不恨、不怒、不怨。刘禹锡没有质问命运,没有控诉政敌,甚至没有流露一丝悲凉。他只是平静地走进那座荒芜的道观,平静地看青苔、看菜花,平静地问:种桃的人呢?平静地答:刘郎又来了。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具摧毁力。它不是原谅,是超越;不是遗忘,是见证。刘禹锡站在时间的此岸,看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权贵沉入彼岸的暗影,而他自己,站在日光下。
写作特点:
- 时间结构的精妙嵌套:全诗隐含三个时间层——昔日的桃花盛景(未直接写)、十四年前刘郎初游、今日刘郎再游。三层时间在二十八字中交织折叠,形成历史纵深与个人命运的共振。
- 物象系统的政治编码:“桃花”喻新贵、权势、一时炙手可热者;“菜花”喻卑微、野逸、被遗忘者;“种桃道士”喻扶植新贵的当权派;“刘郎”是诗人自指。这套隐喻系统如此精准,以致成为后世解读政治诗的原型。
- “归何处”的悬问修辞:以问句作结本是诗歌常法,但刘禹锡此问不求答案——因为答案已在“桃花净尽”中昭然若揭。这种明知故问的修辞,是反讽的最高形态。
- “前度刘郎”的文化自塑:刘禹锡用十四年时间,把“刘郎”从一个普通的自称,淬炼成中国文学史上最硬核的文化符号之一。此后千年,“前度刘郎”成为历尽劫波、初心不改的代名词。
- 结句的节奏爆破:全诗前三句皆是舒缓的叙述与设问,末句“今又来”三字如重锤击鼓,骤然收束。节奏上的突然加速,与内容上的骄傲宣示完美合一。
启示:
这首诗讲的是一个很朴素的道理:时间会替你处理很多事情,你只需要活下来,并且保持记录的能力。
刘禹锡没有扳倒任何一个政敌,没有讨回公道,甚至没有在诗里抱怨。他只是写下自己看到的荒芜,写下自己的归来。当他把这两件事并置在一起,“种桃道士”与“前度刘郎”便自动构成了历史评价——不是他评价对手,是时间替他评价了。他最厉害的地方,不是才华,是耐力。十四年贬谪,没有让他学会低头,没有让他否定从前的自己。他用“前度刘郎”这个自称,表明自己从未变过。这种固执未必聪明,但支撑他走完了漫长的夜路。
对今天的读者来说,这首诗最有价值的不是“复仇”或“胜利”,而是处理挫折的一种方式。不是激烈对抗,不是从此消沉,也不是故作旷达——只是把委屈咽下去,把日子过下去,把该写的东西写下来。也许你等不来道歉,也许永远无法证明自己是对的,但你可以活得比对手久,可以把这段历史记录下来。这不是英雄主义,这是普通人能触达的最高韧度。
关于诗人:

刘禹锡(772 - 842),字梦得,中山无极(今属河北)人,后迁洛阳。唐代中叶进步的政治家和思想家,也是这一时期具有独特成就的诗人。在他的创作中,不乏反映时事和民间疾苦的诗篇。艺术上,他既能继承前代优秀的文学遗产,又能从民间文学中吸取有益的养料而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他的诗歌语言明快活泼,节奏响亮和谐,风格雄浑爽朗,为时人所推重,誉之为“诗豪”。尤其是仿民歌的《竹枝词》,于唐诗中别开生面。有《刘梦得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