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高适薛据登慈恩寺浮图」
岑参
塔势如涌出, 孤高耸天宫。
登临出世界, 磴道盘虚空。
突兀压神州, 峥嵘如鬼工。
四角碍白日, 七层摩苍穹。
下窥指高鸟, 俯听闻惊风。
连山若波涛, 奔凑如朝东。
青槐夹驰道, 宫馆何玲珑。
秋色从西来, 苍然满关中。
五陵北原上, 万古青蒙蒙。
净理了可悟, 胜因夙所宗。
誓将挂冠去, 觉道资无穷。
赏析:
本诗作于唐玄宗天宝十一载(752年)秋。是年,岑参自安西节度使高仙芝幕府返回长安,与杜甫、高适、薛据、储光羲等友人同游慈恩寺,共登大雁塔(时称“慈恩寺浮图”)。此次雅集堪称盛唐诗坛一次标志性事件——五人皆有诗作传世,而岑参此篇尤为奇崛。此时的岑参历经首次出塞,亲睹大漠孤烟,胸怀已然不同;重返长安,正值唐朝表面极盛而隐忧暗伏之际。登塔之举,既是文人雅趣,亦成了一次精神的远眺与灵魂的叩问。诗中既展现了盛唐诗人共有的雄阔气魄,更注入了岑参独有的西域经验所带来的奇幻想象与空间感知力。
第一段: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 登临出世界,磴道盘虚空。
宝塔的态势如从大地深处奔涌而出,孤标高耸直插天宫之境。登临其上仿佛超脱尘世,石阶栈道盘绕在缥缈虚空之中。
开篇以动感磅礴的意象破空而来。“涌出”二字最具神韵,将静态建筑赋予自然伟力,暗合佛教“无中生有”的宇宙观,也使塔的诞生带有神圣意味。“孤高耸天宫”则将视线引向垂直极限,确立全诗的空间基调。后两句转入登塔体验:“出世界”既写物理高度上的超越,更暗示精神上对尘世的暂时超脱;“盘虚空”生动摹写出磴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视觉幻象,现实与虚空在此交融,为后续的奇幻描写奠定基础。
第二段:突兀压神州,峥嵘如鬼工。四角碍白日,七层摩苍穹。下窥指高鸟,俯听闻惊风。连山若波涛,奔凑如朝东。
它突兀而立仿佛镇压神州大地,峥嵘奇绝宛如鬼神所造。四角飞檐似能阻碍白日运行,七层塔身直接摩挲苍穹之顶。向下窥视可指点高飞之鸟,俯身细听能闻呼啸惊风。连绵山峦犹如起伏波涛,奔涌汇聚皆朝东方朝拜。
此段以多重夸张手法建构起一个超现实的视觉体系。“压神州”赋予塔体量上的绝对威严,“鬼工”赞叹其超越人智的构造——两者共同将塔提升至神话维度。“碍白日”“摩苍穹”则通过塔与天象的冲突(阻碍日光)、接触(摩擦苍穹),在空间尺度上实现突破。登顶后的俯视视角更具哲学意味:“指高鸟”颠覆“鸟瞰”常理,重构天地秩序;“闻惊风”凸显高处独有的感官体验。远眺群山时,诗人以“波涛”“奔凑”的动感意象,将静态地理转化为浩荡东流的生命气象,暗合自然永恒律动,也折射出盛唐蓬勃的时代精神。
第三段:青槐夹驰道,宫馆何玲珑。秋色从西来,苍然满关中。五陵北原上,万古青蒙蒙。
青青槐树夹峙天子驰道,宫阙楼阁显得何等玲珑。萧瑟秋色自西边弥漫而来,苍茫之气浸透整个关中。汉代五陵坐落北原之上,万古以来一派青霭朦胧。
视线由自然转向人文,形成微观与宏观的辩证观照。高处俯瞰下,长安城的规整秩序(青槐驰道)与皇家威严(玲珑宫馆)呈现出模型化的奇异美感,暗示着人间权势在宇宙尺度下的相对性。“秋色从西来”是神来之笔:季节被赋予方向与动势,主动席卷天地,既写实景(西域是秋色来袭方向),又暗合诗人从西域归来的人生轨迹,更在苍茫色调中注入时间流逝感。终以“五陵”历史意象收束,“万古青蒙蒙”在空间苍茫中叠加深邃的时间维度,使个人登临的瞬间与历史长河交汇,引出下文的精神顿悟。
第四段:净理了可悟,胜因夙所宗。誓将挂冠去,觉道资无穷。
清净佛理此刻了然可悟,殊胜因缘本是我素所尊崇。发誓将要挂冠辞官而去,觉悟大道资粮无穷无尽。
在经历空间攀登、历史俯瞰后,诗人完成向内心的回归。“净理”对应佛塔的宗教本质与登高带来的澄明心境;“胜因”指向个人宿缘,暗示此悟并非偶然。最终“挂冠去”的誓言,并非消极避世,而是在宇宙尺度观照(“出世界”“压神州”)与历史维度沉思(“万古青蒙蒙”)后,对世俗价值的主动扬弃与对更高精神维度(“觉道”)的追寻。这既是登塔体验的必然升华,也折射出盛唐士人在儒释道思想滋养下,既渴望建功立业,又追求精神超越的复杂人格结构。
整体赏析:
此诗是岑参“好奇”诗风的典范之作,其艺术成就不仅在于描绘了慈恩寺塔的雄奇,更在于创造了一个多维度的精神攀登坐标系。全诗结构如塔身盘旋而上,形成四重升华:从物理高度(耸天宫、摩苍穹)到心理体验(出世界、闻惊风),从空间征服到时间沉思(万古青蒙蒙),最终抵达精神顿悟(悟净理、资无穷)。诗人将西域经验培育的雄奇想象与中原登临传统熔铸一炉,让慈恩寺塔成为丈量天、地、人、神关系的原点和联通尘世与彼岸的媒介。
与杜甫同题诗作的沉郁顿挫、高适的慷慨豪迈相比,岑参开辟了一条以奇幻胜、以动感胜的审美路径。他擅长使用“涌出”“压”“摩”“奔凑”等富有张力的动词,将静态空间动态化,使登塔过程成为一场持续的视觉冒险与精神扩张。而“秋色从西来”这类通感式表达,更体现了其融合西域敏锐感官体验与中原诗学传统的独特创造力。在盛唐诸家共题的慈恩寺塔诗中,岑参此篇以其超现实的想象强度和对空间关系的革命性处理,成为最具现代美学气质的作品之一。
写作特点:
- 动态的空间修辞学:全诗充满“涌出”“盘”“压”“摩”“窥”“闻”“奔凑”等动词,将静态登临转化为持续的空间运动体验,体现了岑参诗特有的“动感奇观”。
- 夸饰的尺度辩证法:一方面极写塔之“大”(压神州、碍白日),另一方面突显物之“小”(指高鸟、玲珑馆),通过尺度反差制造视觉震撼与哲学沉思。
- 感官的通感式书写:视觉(青蒙蒙)、听觉(惊风)、触觉(摩)、动觉(奔凑)等多重感官交织,营造出全息式的登高体验。
- 时空的层叠结构:空间上完成“地→塔→天”的垂直穿越,时间上实现“当下秋色→万古青蒙蒙”的历史透视,最终导向“挂冠觉道”的永恒追求。
启示:
这首作品揭示了人类通过攀登行为所实现的三种超越:一是物理高度的超越,让我们获得观察世界的新坐标;二是心理视界的超越,使日常琐碎在宏大格局中重新定位;三是精神维度的超越,在“出世”与“入世”的张力中探寻生命终极意义。岑参的登塔之旅提醒我们:真正的“高度”从来不在脚下,而在每一次攀登后对自我局限的认知与突破。当诗人从“碍白日”的物理极致走向“悟净理”的心灵开悟,那条“盘虚空”的磴道,便成为了所有寻求精神上升者的永恒隐喻。在碎片化、平面化的当代生活中,这种通过“登高”来实现整合性观照的能力,或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珍贵。。
关于诗人:

岑参(715 - 770),原籍南阳,移居江陵(今湖北荆州)。少时读书于嵩山,后漫游京洛河朔。岑参以边塞诗著称,写边塞风光及将士生活,气势磅礴,昂扬奔放,与高适一起是盛唐边塞诗派的杰出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