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怀古迹 · 其二」
杜甫
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
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
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
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
赏析:
这首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元年（766年）秋，杜甫漂泊至夔州期间。此时诗人已进入生命的最后阶段，在凭吊楚国辞赋家宋玉归州故宅时，他不仅追慕前贤，更在宋玉身上看到了自己乃至所有才士的永恒困境。这首诗超越了普通的怀古伤今，成为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与命运共鸣。
第一联：“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
面对这草木凋零的萧瑟秋景，我深切地体会到了宋玉当年在《九辩》中抒发的悲凉；他那超逸的风度与温雅的才学，永远是我敬仰的老师。
开篇即将个人当下的生命体验（“摇落”即秋景，亦喻自身暮年漂泊） 与历史人物的情感遗产（宋玉《九辩》的“悲秋”） 紧密相连。“深知”二字，绝非泛泛之语，而是基于相似命运（才志不申、漂泊萧瑟）而产生的灵魂共鸣。“风流儒雅” 是对宋玉人格与文采的高度概括，而 “亦吾师” 则郑重申明了自己在精神谱系上对这位文学先贤的自觉继承，奠定了全诗庄严而亲密的抒情基调。
第二联：“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
我怅然遥望千载之前的你，不禁洒下热泪；我们虽生在不同时代，但这份寂寥失意的命运，竟是如此相同。
此联将共鸣推向高潮。“怅望千秋” 是空间的凝视，更是时间的穿越。“一洒泪” 极具感染力，这泪水既为宋玉而流，也为自身而流，更是为古往今来所有“萧条”之士而流。“异代不同时” 表面是时间的阻隔，而 “萧条” 的相同则彻底击穿了这层隔阂，宣告了精神困境的永恒性。杜甫在此刻，与宋玉完成了跨越千年的身份认同。
第三联：“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
江山依旧，你的故宅空自留存着华美文辞的声名；那巫山云雨的故事和荒芜的阳台，难道仅仅是一场虚幻的春梦遐思吗？
笔锋从直接的抒情转入深邃的辩白与反思。“空文藻” 饱含痛惜：后世只知欣赏宋玉辞采的华丽，却忽略了他文辞中深沉的讽喻与志意。下句为宋玉名篇《高唐赋》辩诬：后人津津乐道的“云雨荒台”男女情事，在杜甫看来，绝非简单的绮思妄想（“岂梦思”），而是蕴含政治寄托（讽谏楚王） 的寓言。杜甫此论，既是为宋玉正名，亦是为所有被曲解的文人发声，更隐含了对自己诗作后世命运的隐忧。
第四联：“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
最可叹的是，当年煊赫的楚宫早已全部湮灭无踪；如今船夫指点传说中旧址时，连他们自己也都将信将疑。
尾联以冷酷的历史现实作结，将诗意推向哲学层面。与“空文藻” 的故宅相比，象征着世俗权力的 “楚宫” 已彻底 “俱泯灭” 。而 “舟人指点到今疑” 则构成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场景：真正的历史痕迹（楚宫）已无可寻觅，而文人寄托精神的文学创造（云雨故事）却仍在流传，尽管已被误解。这揭示了物质权力的短暂与精神创造（即便被误读）的相对永恒，深化了关于历史记忆与文化遗产的思考。
整体赏析：
这首诗是杜甫《咏怀古迹》组诗中最具哲学深度和抒情张力的一首。它完整呈现了杜甫怀古诗的典型思维路径：从即景生情的共鸣（深知其悲），到穿越时空的认同（异代同悲），再到为古人辩诬的文化反思（岂梦思），最终升华为对历史虚无与精神永恒的慨叹（俱泯灭、到今疑）。
诗中存在多重对话：杜甫与宋玉的对话、文学与历史的对话、真实与传说的对话。诗人不仅是在追慕宋玉，更是在借宋玉的酒杯，浇自己心中关于才士不遇、文章价值与历史记忆的块垒。全诗情感沉郁而盘旋，议论精警而含蓄，展现了杜甫晚年诗歌炉火纯青的技艺与思想深度。
写作特点：
- 情、景、史、论的高度融合：将悲秋之景、怀古之情、历史之思、文学之辩完美交织，使短短八句诗承载了极其丰厚的内涵。
- 跨越时空的抒情主体建构：通过“深知”、“亦吾师”、“异代不同时”等表达，主动将自我纳入宋玉的精神传统，创造了“异代知音”的抒情范式。
- 翻案文章的诗歌表达：对“云雨荒台”的解读（“岂梦思”），实为精妙的文学批评，以诗语为古人辩白，立意新颖，见识超卓。
- 对比与反讽的运用：“江山故宅”与“楚宫泯灭”的对比，“文藻”之“空”与“指点”之“疑”的并置，深刻揭示了文化、权力与历史记忆之间的复杂关系。
启示：
这首作品让我们看到，真正的伟大心灵能够穿越时空，在历史的回响中找到精神的同路人。杜甫对宋玉的“深知”，是一种超越个人荣辱、基于对人类共同命运深刻洞察的高级共鸣。它启示我们，文化的传承不仅在于学习文辞，更在于理解先贤文字背后的精神困境与志意追求。
同时，诗中关于“楚宫泯灭”而“文藻”犹存（尽管被误读）的感慨，促使我们思考：究竟什么才是时间洪流中更有生命力的事物？是转瞬即逝的权势威严，还是那些即便被曲解、却依然承载着人类情感与思考的精神创造？这首诗最终指向了一个永恒的命题：在虚无的历史中，文学与思想如何为个体的存在寻找意义、留下痕迹。杜甫以他与宋玉的这场千古对话，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关于诗人：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