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枝词八首 · 其三」
白居易
依依袅袅复青青,勾引春风无限情。
白雪花繁空扑地,绿丝条弱不胜莺。
赏析:
这首诗的创作时间虽难以确考,然其笔触之纤秾、感知之精微,当属白居易中晚年诗艺纯熟期的作品。诗人以近乎工笔的描摹与灵动的拟人,将春柳之形、色、态、神与春风、飞絮、莺鸟交织成一幅动态的、富有生命情感的春之画卷。此诗超越了单纯的咏物,而是通过杨柳这一媒介,捕捉并表达了春天那种轻盈、柔媚而又略带惆怅的整体氛围,展现了白居易对自然生命细致入微的体察与共情。
首联:依依袅袅复青青,勾引春风无限情。
柳丝柔长,随风依依拂动,姿态袅娜,颜色又是一片青翠;它仿佛在主动招惹、牵引着春风,惹动出无边无际的春意与柔情。
开篇连用“依依”、“袅袅”、“青青”三个叠词,从神韵、姿态、色彩三个维度,层层叠加,极写春柳的柔美与生机。“依依”状其依附不舍之态,含人情;“袅袅”绘其纤长摇曳之姿,具画意;“青青”染其鲜嫩欲滴之色,显物候。此三词非简单罗列,而共同构建出柳树鲜活饱满的视觉形象。后句“勾引春风无限情”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亦是最具白居易特色的诙谐与灵思。“勾引”一词,下得大胆而精妙,赋予杨柳以主动的、甚至略带俏皮的心性,将春风拟为可被“招惹”的对象。这不再是风拂柳动的被动关系,而是柳与风之间一场双向的、充满情感的嬉戏与共舞。“无限情”则概括了由此互动生发出的整个春天的烂漫气息与生命情致。
尾联:白雪花繁空扑地,绿丝条弱不胜莺。
洁白的柳絮如繁花盛开,却徒然纷纷扑落地面;嫩绿的柳条过于柔软纤细,仿佛承受不住一只黄莺的轻盈栖落。
此联视角由整体的风姿转向具体的细节,于极美处见微澜。“白雪花繁”喻柳絮之盛之洁,“空扑地”则陡转一笔,一个“空”字,注入一丝无端的怅惘:如此绚烂的飞花,最终只能寂然委地,无人惜取,暗示着春之繁华背后的短暂与徒劳。下句“绿丝条弱不胜莺”,则捕捉了一个极富张力与趣味的瞬间。“弱不胜莺”,以黄莺的轻盈反衬柳枝的极致柔软,这种“弱”非病态,而是一种娇嫩堪怜、仿佛一触即化的美。柳枝与莺鸟之间,构成一种危险的平衡与温柔的依存,静态的柔条因莺的“不胜”而更具动态的脆弱美感。两句一写絮落,一写莺栖,一空中一枝头,一徒劳一堪怜,共同深化了春柳既生机勃发又易逝柔婉的复杂美感。
整体赏析:
这首七言绝句宛如一曲春日的纤柔乐章。全诗结构精巧:前两句是宏观的、动态的生机呈现,写柳与风的共舞,情感外放而热烈;后两句是微观的、静态的瞬间定格,写絮之委地与莺之栖枝,情感内敛而微妙。四句之间,形成“动—静”、“放—收”、“喜—怅”的微妙平衡与张力。白居易不仅写出了杨柳的形态之美,更写出了其生命的情态与律动。他将柳置于与春风、飞絮、啼莺的互动关系中,使物象不再是孤立的,而是处于一个生机盎然的生态网络之中,共同诉说着春天的消息。诗中“勾引”、“空扑”、“不胜”等词的运用,在精准描摹之外,更渗透着诗人主观的怜爱与感慨,使客观物象与主观诗心完美交融。
写作特点:
- 叠词的音韵美与意象叠加:“依依”、“袅袅”、“青青”的连用,不仅通过声音的复沓营造出缠绵柔美的韵律感,更从情感、形态、色彩上立体地塑造了春柳的形象,是视听通感的成功运用。
- 拟人化手法的出奇与入味:“勾引春风”是神来之笔,一反常规,以略带戏剧性的人情词汇赋予自然物以灵动的性格,使诗句瞬间活色生香,体现了白居易平易中见奇崛的语言创造力。
- 对比与反衬的巧妙运用:“白雪花繁”的盛与“空扑地”的寂形成对比,繁华与落寞并存;“绿丝条弱”与“不胜莺”构成反衬,以莺之轻显条之柔,在矛盾的张力中凸显物性特质,极具艺术表现力。
- 色彩与意象的清新构图:“青青”、“白雪”、“绿丝”构成了清新明快的色彩谱系;春风、飞絮、莺鸟则是典型的春日意象。诗人如画家般调配色彩、安排景物,营造出明媚而柔和的整体画面感。
启示:
这首作品展现了白居易捕捉自然之“神”而非仅描摹其“形”的高超能力。他教会我们,欣赏一株春柳,不仅看它的颜色姿态,更要感受它与春风调情的灵动,怜惜它飞絮扑地的怅惘,体会它弱不胜莺的娇柔。这是一种将自身情感投射于物,又与物共情的审美方式。
在当下,当我们的生活节奏日益加快,与自然的接触往往流于浮光掠影时,这首诗提醒我们放慢脚步,进行一种“深度的观看”。像白居易一样,去发现杨柳如何“勾引”春风,去注意柳絮飘落的轨迹,去想象莺鸟压弯嫩枝的瞬间。这种对微小生命动态与关联的细腻观察,不仅能丰富我们的审美体验,更能滋养我们日益粗糙的情感感知,让我们在平凡的自然物象中,重新找到生活的诗意与心灵的宁静。它启示我们,美与哲理,常蕴藏于对万物细致而充满感情的凝视之中。
关于诗人:

白居易(772 - 846),字乐天,晚年自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人称白傅。原籍太原,后徙下邽(今陕西渭南)。白居易是唐代创作数量最多的诗人,其诗有讽谕、闲适、感伤和杂律等类,也是继李白杜甫之后最有影响力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