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楼 · 其三」张仲素

yan zi lou iii

「燕子楼 · 其三」
适看鸿雁洛阳回,又睹玄禽逼社来。
瑶瑟玉箫无意绪,任从蛛网任从灰。

张仲素

赏析:

《燕子楼》三首是中唐诗人张仲素的组诗名篇,此为第三首。燕子楼位于徐州,是唐代名将张愔为爱妾关盼盼所建。张愔死后,盼盼念旧爱不嫁,独居此楼十余年,最终绝食而死,留下了一段凄婉动人的爱情故事。此诗为组诗末篇,主题是“决绝”。 第一首写她一夜未眠后的清晨,以“独眠人起合欢床”写物是人非之痛;第二首写她十年守楼的追思,以“红袖香销已十年”写光阴的重量;这一首则写她彻底放弃——瑶瑟玉箫,任其蒙尘结网;青春年华,任其虚度消逝。那“任从蛛网任从灰”的决绝,是她对往昔的告别,也是她对命运的回应:既然他不在,一切繁华都再无意义。

在古典诗词中,写女子守节者多赞其坚贞,写相思者多诉其苦痛。张仲素此诗却别具匠心,以“适看鸿雁”与“又睹玄禽”的时节更替,写她年复一年的等待;以“瑶瑟玉箫”的尘封,写她对繁华的决绝。 那鸿雁来自洛阳——张愔的埋骨之地,却带不回任何消息;那燕子双宿双飞,与她独居燕子楼的孤寂形成刺目的对照。而“瑶瑟玉箫”,本是当年歌舞欢宴的乐器,如今她“无意绪”,任其蒙上蛛网、落满灰尘。这一“任”字,是她对往昔的告别,也是她对自己的放逐——不是没有能力弹奏,而是弹奏已无意义;不是不想重拾繁华,而是繁华已随他而去。

首联:“适看鸿雁洛阳回,又睹玄禽逼社来。”
刚刚看到鸿雁从洛阳飞回南方,又见燕子归来,正值春社将近。

诗一开篇,便以时节更替写盼盼年复一年的等待。“适看鸿雁洛阳回”,写秋去——鸿雁南飞,诗人设想它们来自洛阳,只因张愔的墓在洛阳,这鸿雁便成了她与亡者之间唯一的“联系”。“又睹玄禽逼社来”,写春来——燕子归来,双宿双飞,正值春社时节。一个“”字,写出春社的逼近,也写出燕子成双对她内心的逼迫。这“鸿雁”与“玄禽”之间,是秋去春来的循环,是年复一年的守望;那“适看”与“又睹”之间,是她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也是她一次又一次的等待。

尾联:“瑶瑟玉箫无意绪,任从蛛网任从灰。”
我对瑶瑟玉箫已无任何心绪,任凭它们结满蛛网、落满灰尘。

这一联是全诗的灵魂,由景入情,直写盼盼的决绝。“瑶瑟玉箫”,是当年歌舞欢宴的乐器,是她青春年华的见证;“无意绪”,三字写尽她内心的寂灭——不是没有能力弹奏,而是弹奏已无意义;不是不想重拾繁华,而是繁华已随他而去。下句“任从蛛网任从灰”,以两个“任从”收束全篇。这“任”字,是她的决绝,也是她的放逐——任凭蛛网结满瑶瑟,任凭灰尘落满玉箫,她再也不会去触碰它们。 因为那琴瑟,是为他而奏;那歌舞,是为他而演;他不在,一切便再无意义。这一联,以物象代情感,将盼盼彻底放弃的姿态,写得含蓄而震撼——她不哭不闹,不怨不诉,只是让那些曾经见证过她青春与爱情的东西,静静地蒙尘、结网、成灰。

整体赏析:

这是张仲素组诗的末篇,也是情感最为深沉、姿态最为决绝的一首。全诗四句二十八字,以时节更替起笔,以乐器尘封收束,将盼盼年复一年的等待、彻底放弃的决绝、青春虚度的悲凉,融为一体。

从结构上看,诗歌呈现出由外而内、由时节而入心的递进层次。首联以“适看鸿雁”与“又睹玄禽”写春秋更替,是自然之景,也是盼盼年复一年等待的见证;尾联以“瑶瑟玉箫”写乐器尘封,是个人之物,也是她内心寂灭的象征。四句之间,由景及物,由物及心,层层推进,浑然一体。

从立意上看,此诗的核心在于“任从”二字。那“任从蛛网任从灰”,是盼盼对往昔的告别,也是她对自己的放逐。她不是没有能力弹奏,而是弹奏已无意义;不是不想重拾繁华,而是繁华已随他而去。 这一“任”字,比任何哭天抢地的哀号都更震撼——因为真正的绝望,不是嚎啕大哭,而是连哭都懒得哭;真正的放弃,不是摔碎一切,而是让一切静静地蒙尘、结网、成灰。

从艺术手法上看,此诗最动人之处在于“以物写心、以静写哀”的含蓄笔法。诗人不写盼盼如何哭泣,不写她如何痛苦,只写她“无意绪”的淡然,只写她“任从蛛网”的静默。那“瑶瑟玉箫”的尘封,是岁月的痕迹,也是她内心寂灭的见证;那“任从”的决绝,是无声的宣告,也是最深沉的哀歌。

写作特点:

  • 以时节写等待,含蓄深婉:以“鸿雁洛阳回”写秋去,以“玄禽逼社来”写春来,春秋更替之间,是她年复一年的守望
  • 以物象写心境,寓意深远:“瑶瑟玉箫”本是欢乐的象征,如今任其蒙尘结网,将内心的寂灭外化为可感的物象
  • 用词精准,一字千钧:“逼”字写春社逼近,也写燕子成双对她的逼迫;“任”字写决绝,也写放逐,字字平淡,却字字惊心
  • 结构完整,情感递进:由时节之景到个人之物,由外而内,层层推进,将盼盼十年守楼的心境层层剖开,余味无穷

启示:

这第三首诗以瑶瑟玉箫的尘封,道出了一个亘古不变的主题——真正的绝望,不是嚎啕大哭,而是连哭都懒得哭;真正的告别,不是摔碎一切,而是让一切静静地蒙尘、结网、成灰。

它首先让我们看见“等待的尽头”。 那“适看鸿雁”与“又睹玄禽”的春秋更替,是她年复一年的等待。然而等待的尽头,不是重逢,而是决绝——她终于明白,他再也回不来了。它告诉我们:有些等待,注定没有结果;有些守望,注定只有自己知道。

更深一层,这首诗让我们思考“放弃的尊严”。 她不是摔碎瑶瑟玉箫,不是烧掉一切,而是“任从蛛网任从灰”——让它们静静地老去,静静地消失。这种放弃,不是愤怒,而是平静;不是对抗,而是接受。它让我们明白:真正的告别,不需要仪式,不需要宣言,只需要让一切在时间里自然地尘封、结网、成灰。

而最令人动容的,是诗中那份“无声的坚守”。 她放弃了瑶瑟玉箫,放弃了青春年华,放弃了繁华生活,却没有放弃燕子楼,没有放弃对他的思念。这“任从蛛网任从灰”的决绝,不是背叛,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忠诚——她守的不是楼,是那份再也无人回应的爱。

这首诗写的是中唐的燕子楼,却让每一个经历过等待、懂得告别的人,都能从中找到共鸣。那“鸿雁洛阳回”的遥望,是每一个思念者眼中的方向;那“玄禽逼社来”的成双,是每一个独守者心中的刺痛;那“瑶瑟玉箫”的尘封,是每一个放弃者曾经的珍藏;那“任从蛛网任从灰”的决绝,是每一个在时间深处静静老去的人,最后的姿态。这便是诗的生命力:它写的是关盼盼的故事,读的却是所有时代里,那些在等待中老去、在决绝中坚守的人。

关于诗人:

Zhang Zhongsu

张仲素(约769 - 约819),字绘之,郡望河间(今属河北),出生于符离(今安徽宿州),中唐时期著名诗人。贞元十四年进士及第,又中博学宏词科,历官翰林学士、中书舍人,曾受诏为卢纶编集遗稿。其诗以乐府诗见长,尤擅描写思妇情怀,明代胡应麟在《诗薮》中评价“江宁(王昌龄)之后,张仲素得其遗响”,认为他继承了王昌龄的闺怨诗传统。诗风清婉爽洁而兼有慷慨之气,既写《春闺思》“提笼忘采叶,昨夜梦渔阳”、《秋夜曲》“征衣未寄莫飞霜”等细腻入微的思妇之作,也作《塞下曲》“功名耻计擒生数,直斩楼兰报国恩”等雄健豪迈的边塞诗。与令狐楚、王涯同为中书舍人,诗歌唱和,合编为《元和三舍人集》,在当时与白居易通俗诗派、韩愈险怪诗派鼎足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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