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来舟中作」
杜甫
湖南为客动经春，燕子衔泥两度新。
旧入故园尝识主，如今社日远看人。
可怜处处巢居室，何异飘飘托此身。
暂语船樯还起去，穿花贴水益沾巾。
赏析：
本诗作于唐代宗大历四年（769年）春，杜甫漂泊至湖南潭州（今长沙）的舟中。此前一年，他离开夔州，辗转江湘，以舟为家，贫病交加。此时诗人已五十八岁，生命进入最后三载的漂泊。故园万里，归计无着；社日燕来，却成天涯孤客。此诗以燕为镜，照见的是一个伟大灵魂在生命暮年、在天地之间的微小与坚韧。
首联：“湖南为客动经春，燕子衔泥两度新。”
我流落湖南为客，转眼又是一春；燕子衔泥筑巢，已见两度更新。
开篇以平淡记时起笔。“动经春”写时间在漂泊中不知不觉流逝，蕴含倦意；“两度新”则以燕巢的“新”反衬诗人处境的“旧”——流离依旧，归期杳然。燕子尚有定期可归，能建新巢，而诗人年年为客，家园只在梦中。人与燕的对比，在寻常叙句中悄然展开。
颔联：“旧入故园尝识主，如今社日远看人。”
你昔日飞入我故园时，曾认得我这主人；如今春社之日，却只在远处静静看着我。
此联忽转亲切想象，将燕子视为跨越时空的故交。“旧入故园”是记忆中的温暖场景，燕子识主，暗写昔日在长安、洛阳等地相对安定的生活；“如今远看”则是冰冷现实，燕子不再亲近，如同命运与故土都已疏远。社日本是祭祀土地、祈求丰收的团聚之日，此刻却成了孤独的刻度。诗人与燕子之间这微妙的距离变化，实则是他与整个世界关系的隐喻。
颈联：“可怜处处巢居室，何异飘飘托此身。”
可怜你处处筑巢为家，与我这飘飘无定、托身舟中的生涯又有何异？
由燕及己，直接点明“同是天涯沦落”的主题。然而细辨之，燕子“处处巢居”是自然的生存方式，年年可返；诗人“飘飘托此身”却是战乱与命运逼迫下的无尽流浪。诗人说“何异”，实是深知“大有异”——燕子的漂泊尚有轮回与希望，人的漂泊却可能是没有终点的放逐。这是怜燕，更是自怜，语淡而悲深。
尾联：“暂语船樯还起去，穿花贴水益沾巾。”
你暂时停在船桅上与我低语片刻，终究又起身飞走，穿行花间，轻贴水面；此情此景，更让我泪落沾巾。
全诗情感在此凝聚、迸发又归于寂寥。“暂语”二字极妙，写燕子似解人意，给予诗人片刻虚幻的慰藉；“还起去”则写慰藉的短暂与必然消逝。最终，燕子翩然融入春光（“穿花贴水”），而诗人却被孤零零留在泪光之中。动与静、自由与困守、生机与暮气，在这一刻形成令人心碎的对照。
整体赏析：
此诗是杜甫漂泊诗作的巅峰之一，其妙处在于创造了一种“与物对话”的深刻孤独。全诗以对燕倾诉的语气展开，燕子不仅是比喻或象征，更是诗人建构的一个对话者、见证者与对照者。
结构上呈回环递进之势：由见燕而起兴（首联）→ 由燕忆旧而生怅（颔联）→ 由燕及己而明悲（颈联）→ 由燕去而泪下（尾联）。情感从平静的叙述，渐生波澜，终至泪下，如溪流汇潭，深沉静默中蓄满哀伤。
更重要的是，诗中存在双重漂泊的映照：燕子的漂泊，是自然律动，轻盈而富有生机；诗人的漂泊，是时代创伤，沉重而布满沧桑。诗人将自身命运“嫁接”于自然物象，并非简单的比拟，而是在天地时序中为个人的苦难寻找一个参照系，从而获得某种超越性的悲悯——既悲自身，亦悲万物在无常中的流转。
写作特点：
- 以细微见深广的取材：通过舟中一燕，折射出整个晚年漂泊生涯、故园之思与时代离乱。题材极小，格局极大，体现了杜甫“咫尺万里”的艺术功力。
- 拟人化中的距离把控：全诗将燕子人格化（“识主”、“看人”、“暂语”），但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距离。燕子终究是“他者”，它的来去自如，反衬了人的无法自主；它的“远看”与“起去”，暗示了慰藉的虚幻。这种写法比直写孤独更为孤寂。
- 时间意象的叠加与压力：“动经春”、“两度新”、“社日”等时间词反复出现，形成一种循环往复的时间感，暗示漂泊的无尽。这与燕子年年如期而至的“自然时间”形成对抗，凸显了人生“历史时间”的残酷。
- 结尾的画面张力：“穿花贴水”极写燕子飞翔之美与春意之浓，“益沾巾”则极写诗人内心之悲。以乐景写哀，以动态写静哀，画面反差极大，情感冲击极强，含蓄而震撼。
启示：
这首作品告诉我们，最深刻的孤独，是在与世界的关联中照见自己的无所依凭。杜甫的伟大，在于他从未因个人的苦难而陷入自怨自艾。他将自己的漂泊，融入对万物生存状态的体察之中，从而将一己之悲，升华为一种普遍性的生命关怀。
这首诗给予现代人的启示在于：我们如何与自身的“漂泊感”共存？ 在变动不居的时代，心灵的“故园”何在？杜甫的选择是，以诗歌建立坐标，以悲悯连通万物。他看见燕子，并与之对话，这本身就是一种抵抗——用情感的联结，抵抗被遗弃的命运；用审美的凝视，为无依的存在赋予意义。
那只“暂语船樯还起去”的燕子，最终飞出了杜甫的泪眼，飞进了千年读者的心中。它提醒我们：真正的归宿，或许不在于抵达某个地点，而在于像杜甫那样，始终保有对生命的敏感、对世界的温情，以及在绝境中依然能够“看见”并“言说”的那份高贵与坚韧。
关于诗人：
杜甫（712 - 770），字子美，唐代大诗人，被称为“诗圣”。他出生于一个逐渐没落的官僚家庭，祖籍襄阳，后来迁居巩县（今河南巩县）。杜甫一生坎坷，动乱流离的生活使他对大众的疾苦有切肤之感，因而他的诗歌总是紧密结合时事，较全面地反映了那个时代的社会生活，思想深厚，境界开阔。在诗艺上他兼备众体，形成“沉郁浑厚”的独特风格，成为我国历史上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