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牡丹花 · 其一」
白居易
惆怅阶前红牡丹,晚来唯有两枝残。
明朝风起应吹尽,夜惜衰红把火看。
赏析:
这首诗的创作时间当属白居易中晚年,诗人历经宦海沉浮,对生命之绚烂与短暂、美好之珍贵与易逝体悟尤深。此诗虽题为“惜牡丹花”,然其旨趣远超普通咏物伤春。诗人以近乎偏执的细腻与紧迫,捕捉并定格了牡丹从“残”到“尽”的临界时刻,更以“夜把火看”这一惊人之举,将“惜”的情感强度与对时间的抗争姿态推至极致,成就了一首关于美好、时间与珍惜的微型哲学诗剧。
首联:惆怅阶前红牡丹,晚来唯有两枝残。
我满怀惆怅,立在阶前凝望那红艳的牡丹;时至傍晚,原本繁盛的花丛,只剩下两枝还在勉强支撑,尚未凋残。
开篇以“惆怅”定调,直抒胸臆,奠定全诗感伤而专注的情感基调。“阶前红牡丹”是对象,红艳夺目,本是盛极之象,但诗人的目光却如精准的镜头,穿透整体的繁华,聚焦于那“唯有两枝残”。此句之妙在于对比与选择:“晚来”暗示了时间对美的持续侵蚀,“唯有”强调了残存者的稀少与珍贵,“两枝残”则是衰败过程被量化、被凝视的焦点。诗人不写繁花,独写残朵,正是对“消逝”本身的高度敏感与执着关注。
尾联:明朝风起应吹尽,夜惜衰红把火看。
料想明日晨风一起,这最后两枝也必定被吹落殆尽;因着这般怜惜,我在这深夜里手持灯烛,去端详那即将萎谢的残红。
此联是全诗灵魂所在,情感与行动层层推进,充满张力。“明朝风起应吹尽”是由当下(残)向未来(尽)的必然推演,是理性对自然规律的冷酷认知。“应”字包含确定无疑的预感,也加重了无可奈何的叹息。然而,诗人并未止于叹息。在“夜惜衰红”的强烈情感驱动下,他做出了“把火看”这一非常规、甚至带有仪式感的举动。“夜”与“火” 构成一组对抗性意象:夜是黑暗,是时间将美好带入未知与终结的象征;火是光明,是人为创造的、试图凝固瞬间、抵御消亡的努力。“把火看”不仅是为了看清(视觉需求),更是为了在物理时间(明朝)到来之前,在心理时间上提前完成一次郑重的告别与铭刻。这是对必然消逝之美的最高礼赞,也是对时间无情法则的一次微小而悲壮的抗争。
整体赏析:
这首七言绝句的震撼力,源于其情感的极端纯粹与行为的极端诗意。全诗结构呈现清晰的 “现实—预感—行动” 三重奏:首句是情感的发起与对象的锁定(惆怅望牡丹),次句是现状的精确诊断(晚来两枝残),第三句是对未来的必然判决(明朝风吹尽),末句则是判决执行前的终极凝视与情感爆发(夜把火看)。四句诗环环相扣,将一种对美好消逝的焦虑与珍惜,从内心的“惆怅”,外化为焦灼的“推想”,最终升华为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行动”。白居易在此展现的,不是一般的伤春,而是一种存在主义式的关注:在明知一切终将“吹尽”的绝对前提下,人如何以最大的专注与热情,去对待那“唯有”的“残”存之美? 诗中的牡丹,因此成为一切短暂而珍贵之存在的隐喻。
写作特点:
- 焦点选择的艺术:诗人舍弃牡丹盛开的宏大场面,独取“两枝残”为焦点,如同特写镜头,使“凋零”的过程感与危机感无比鲜明,极大地强化了“惜”的针对性与强度。
- 时间维度的精密设置:诗中包含多重时间:“晚来”(当下)、“明朝”(未来)、“夜”(当下行动的特定时刻)。通过时间的对比与挤压(从晚到明,仅在瞬息),制造出强烈的紧迫感,使“惜”的行为(把火看)显得尤为迫切和必要。
- 反常合道的戏剧性动作:“夜惜衰红把火看”是全诗最夺目的光点。这个动作违背常理(夜间非赏花时),却极端合情(因惜极而恐不及)。它将内在不可见的情感(惜),外化为一个可见的、充满仪式感的惊人之举,创造了中国古典诗歌中一个极具感染力的经典场景。
- 语言的高度凝练与张力:“惆怅”、“唯有”、“应”、“惜”等词语,情感负载极重。“把火看”三字更是凝练如画,动作、工具、对象、心境尽在其中,平静的叙述下蕴藏着巨大的情感风暴。
启示:
这首作品之所以动人,在于它触及了人类一种普遍而深刻的生命体验:面对美好事物的必然消逝,我们除了惆怅与预感,还能做些什么? 白居易的回答是:“夜惜衰红把火看”。这是一种竭尽全力的“在场”与“凝视”,是在终结到来之前,以全部的热情和专注去经历、去铭记。
在当今这个速度至上、注意力分散的时代,这首诗给予我们双重启示:其一,真正的珍惜,往往源于对“有限性”和“终点”的清醒认知(如知“明朝吹尽”)。唯有意识到失去的必然,才会激发当下极致的珍视。其二,对抗时间洪流对美好记忆的冲刷,有时需要一种主动的、甚至略带“笨拙”的仪式感(如“把火看”)。那深夜的灯火,象征着在随波逐流的生活中,主动选择聚焦、停留与深情的内心光芒。
它鼓励我们,对于生命中的美好——无论是人、事、物,还是一个阶段、一种状态——当预感其终将逝去时,不妨点燃心中的“火把”,进行一次专注而深情的“夜看”。这并非徒劳,而是在有限中确认无限,在流逝中定格永恒的诗意努力。这种在绝望中依然保持热望与行动的姿态,正是白居易“乐天”哲学里,最深刻、最动人的那一面。
关于诗人:

白居易(772 - 846),字乐天,晚年自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人称白傅。原籍太原,后徙下邽(今陕西渭南)。白居易是唐代创作数量最多的诗人,其诗有讽谕、闲适、感伤和杂律等类,也是继李白杜甫之后最有影响力的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