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乐天授江州司马」元稹

wen le tian shou jiang zhou si ma

「闻乐天授江州司马」
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
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

元稹

赏析:

这首诗是中唐诗人元稹酬答白居易的千古名篇,作于唐宪宗元和十年(公元815年)。元稹与白居易同科及第,志趣相投,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二人友谊深厚,唱和往还,诗篇甚多,尤以贬谪期间的寄赠之作最为动人。

元和十年,政治风云突变。宰相武元衡遇刺身亡,白居易因上疏请捕刺客,被权臣以“越职言事”之罪贬为江州司马。此时,元稹亦因得罪宦官,早已被贬通州(今四川达州),且身患疟疾,重病缠身。一在江州,一在通州,天南地北,同是天涯沦落人。 消息传来,元稹在病中惊起,万般悲愤涌上心头,遂写下此诗。那“残灯无焰”的昏暗,那“影幢幢”的摇曳,是他病中眼见的实景,也是他心中悲凉的映照;那“垂死病中惊坐起”的震惊,是他对挚友遭遇的本能反应;那“暗风吹雨入寒窗”的凄冷,是自然的风雨,更是人间的寒意。全诗以景起,以景结,将病中的孤寂、对友人的担忧、对世道的悲愤,熔铸于二十八字之中,是元白唱和诗中最为沉痛、最为动人的篇章之一。

首联:“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
灯火将熄,已无光焰,只有摇曳的幢幢灯影;就在今夜,我听闻你被贬谪到九江。

诗一开篇,便是一片昏暗凄凉的景象。“残灯无焰”,四字写出灯将尽、光将灭的状态——不是明灯,不是孤灯,而是“残灯”,是即将燃尽的灯;那“无焰”,既是灯火的微弱,也是诗人心中生机的黯淡。下句“影幢幢”,写灯影的摇曳不定——灯火将熄,灯影便随着气息忽明忽暗,幢幢不定,正如诗人此刻心神不宁的状态。在这昏暗的灯光下,在这摇曳的灯影中,噩耗传来:“此夕闻君谪九江”。这“此夕”二字,将时间定格于今夜,让这一刻成为永恒的伤痛。一联之中,景的昏暗与情的悲凉,已融为一体。

尾联:“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
在垂死的重病之中,我惊得猛然坐起;暗夜里的风挟着冷雨,吹入了寒冷的窗。

这一联是全诗的灵魂,将震惊与悲愤写到了极致。“垂死病中”,四字写诗人自身的处境——贬谪通州,身患疟疾,困顿不堪,已近垂死。然而就在这病重之时,他“惊坐起”——一个“惊”字,写出听到噩耗时的本能反应;一个“坐起”的动作,写出震惊之强烈,以至于病体也顾不上了。这“惊坐起”三字,如惊雷破空,将诗人内心的震动瞬间凝固,成为千古传诵的经典画面。 下句“暗风吹雨入寒窗”,以景收情,余韵悠长。那“暗风”,是夜风,也是世道之阴风;那“雨”,是冷雨,也是人间之寒雨;那“寒窗”,是病中所卧之窗,也是诗人此刻冰凉的内心。风挟着雨,吹入窗来,那寒意不仅浸透了病体,更浸透了心灵。 诗人不直写心中之悲,只将这“暗风吹雨入寒窗”的景象呈现于读者眼前,而那无尽的悲愤与无奈,已尽在其中。

整体赏析:

这是元稹酬答诗中的神品。全诗四句二十八字,以听闻白居易被贬为切入点,将病中的孤寂、对友人的担忧、对世道的悲愤融为一体,展现出元白之间生死不渝的深厚情谊。

从结构上看,诗歌呈现出由景入情、由内而外的递进层次。首联以“残灯无焰影幢幢”的昏暗之景起笔,为全诗铺设悲凉基调,以“此夕闻君谪九江”点出噩耗;尾联以“垂死病中惊坐起”的震惊反应承接,将内心的震动推向高潮,再以“暗风吹雨入寒窗”的凄冷之景收束全篇。两句之间,由景而情,由内而外,层层深入,浑然一体。

从立意上看,此诗的核心在于“惊”字与“寒”字的呼应。那“惊坐起”的“惊”,是听到噩耗时最本能的反应,是友情之深、关切之切的直接体现;那“入寒窗”的“寒”,是风雨的寒冷,更是人心的寒凉——对友人遭遇的不平,对世道不公的悲愤,尽在这“寒”字之中。这“惊”与“寒”之间,藏着的是诗人对友人最深的关切,也是诗人对这个世界最深的失望。

从艺术手法上看,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景写情、以动写惊”的巧妙运用。前两句以“残灯”“影幢幢”写病中的孤寂与昏暗,为“惊坐起”铺垫背景;后两句以“惊坐起”写震惊的瞬间,再以“暗风吹雨入寒窗”将震惊之后的心境外化为凄冷的画面。那“惊坐起”的瞬间,是动作的定格,也是情感的爆发;那“暗风吹雨”的凄冷,是景物的描写,也是心境的映照。 这种以景写情、以动写惊的笔法,正是中国古典诗歌“情景交融”的最高境界。

写作特点:

  • 情景交融,以景写情:以“残灯无焰”“影幢幢”“暗风吹雨入寒窗”等昏暗凄冷的景物,将诗人内心的悲凉、震惊、愤懑外化为可感的画面
  • 细节传神,以动写惊:“垂死病中惊坐起”一句,以“惊坐起”的瞬间动作,将震惊的强烈程度写得如在目前,成为千古名句
  • 语言简练,情感浓烈:全诗无一华词丽句,却字字从肺腑流出,以最朴素的语言写最深挚的情感
  • 以景结情,余韵悠长:尾联以“暗风吹雨入寒窗”收束,将无尽的悲愤与无奈托付于凄冷的自然景象之中,言有尽而意无穷

启示:

这首诗以一场病中的惊起,道出了一个亘古不变的主题——真正的友情,是在自己身处困境时,依然为朋友的遭遇而震惊、而痛心。

它首先让我们看见“困境中的关切”。 元稹自己已是“垂死病中”,却因白居易被贬而“惊坐起”。这种关切,不是锦上添花的客套,而是雪中送炭的真心。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朋友,不是在你风光时围着你的人,而是在你落难时依然为你揪心的人。

更深一层,这首诗让我们思考“惊坐起”的力量。 那“惊坐起”三字,是震惊,是心痛,是不平,是无奈。这瞬间的反应,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比任何安慰都更真诚。它让我们明白:最深的情感,往往不是说出来,而是在这本能的一“惊”里。

而最令人动容的,是诗中那份“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慨。 元稹自己也在贬谪之中,身患重病,困顿不堪。然而他顾不得自己的病痛,却为白居易的遭遇而震惊、而痛心。这种“同病相怜”的悲慨,让这份友情更加深沉,也更加动人。它让我们看到:真正的友情,是在彼此的苦难中愈发坚定,在共同的沦落中愈发珍贵。

这首诗写的是中唐的一场贬谪,却让每一个在困境中依然关心朋友的人,都能从中找到共鸣。那“残灯无焰”的昏暗,是每一个困顿者眼中的世界;那“惊坐起”的瞬间,是每一个为朋友揪心者共同的反应;那“暗风吹雨入寒窗”的凄冷,是每一个对世道失望者心中的寒意。这便是诗的生命力:它写的是元稹与白居易的友情,读的却是所有时代里,那些在困境中依然彼此牵挂的人。

关于诗人:

Yuan Zhen

元稹(779 - 831),字微之,别字威明,洛阳(今属河南)人,北魏皇室后裔,中唐著名诗人、政治家。贞元九年明经及第,十九年登书判拔萃科,早年任监察御史时刚直敢言,后因宦官政治屡遭贬谪,仕途几经沉浮,卒于武昌军节度使任所。作为唐代文学史上的重要人物,元稹与白居易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世称“元白”。其诗作以乐府诗与艳体诗成就最高,主张“刺美见事”的现实主义精神,《连昌宫词》借宫边老翁之口追述盛唐荣衰,与白居易《长恨歌》并称叙事诗双璧;《田家词》“牛吒吒,田确确,旱块敲牛蹄趵趵”以俚言俗语写民生疾苦,开新乐府先声。其悼亡之作《遣悲怀三首》“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以家常语道人间至痛,情深意切。元稹诗风平易晓畅而时有奇崛,《离思五首》其四“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以精警比喻写刻骨相思,成为爱情诗绝唱。其在唐诗由中唐向晚唐的转型中,其通俗诗风影响深远,为元白诗派奠定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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