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驿台」白居易

wang yi tai

「望驿台」
靖安宅里当窗柳,望驿台前扑地花。
两处春光同日尽,居人思客客思家。

白居易

赏析:

这首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四年(809年)春三月。此诗为一首独特的酬和之作,原诗作者为白居易挚友元稹。时元稹以监察御史身份出使东川(今四川东部),公务羁旅中思念长安家室,遂作《望驿台》诗寄怀。白居易读后,深为触动,乃依原题、原韵创作此诗以和。这首诗既是对友人羁旅之情的深切共鸣,亦是以精妙诗艺对“相思”这一永恒主题进行一次冷静而深刻的结构性剖析,展现了白居易在情感捕捉与形式创造上的非凡功力。

首联:靖安宅里当窗柳,望驿台前扑地花。
在长安靖安坊的宅邸中,那当窗的杨柳正自青翠;而在东川的望驿台前,凋零的花瓣已扑落满地。

开篇以精工的对仗,并置两处空间、两种春景,构建出全诗的抒情框架。“靖安宅”是元稹在京华的居所,代指其家;“望驿台”是元稹当下的羁留之地,代指其行役之身。“当窗柳”是家中静景,柳丝袅袅,既是春意的象征,更是闺中人(元稹妻韦丛)凭窗凝望、思念远人的情感载体。“扑地花”是驿前动景,落红狼藉,既是蜀地春深的实写,更是行客(元稹)见花伤春、感慨年华与欢聚凋零的心境外化。两句诗无一字言“思”,而思念已浸透于两处截然不同的春光意象之中。

尾联:两处春光同日尽,居人思客客思家。
两地的春光,仿佛在这一天同时走到了尽头;家中的人思念着远行的客子,远行的客子也同样思念着家。

此联是全诗的灵魂,以前联的具体景象为基点,进行哲理性的概括与情感逻辑的揭示。前句“两处春光同日尽”,是惊人的诗家语。从自然时序看,两地春光未必同日凋残,但诗人强调其心理时间的同步性:在思念者的主观世界里,因欢聚的缺席,所有的春光都失去了意义,等同于一并“尽”了。这是情感对物理时间的征服与统一。后句“居人思客客思家”,则以极其平实、近乎逻辑推理的语言,道破了双向思念的本质。它不再是单向的闺怨或客愁,而是一个完整的、封闭的情感循环系统:“居人”之“思”指向“客”,“客”之“思”指向“家”,而“家”的核心正是“居人”。这种回环往复的句式,完美模拟了相思之情在两地之间无休止的传递与共振,揭示了离别之苦实为一种共享的、对称的情感状态。

整体赏析:

这首七言绝句,是一首 “思”的几何学“情”的对称诗。全诗结构极具匠心:首联是空间的横向对位(靖安宅/望驿台),尾联是情感的纵向循环与时间的心理统一(两处同尽/双方互思)。前两句以景寓情,含蓄蕴藉;后两句直抒其理,透彻明朗。由具象到抽象,由分写到总括,完成了从情感现象到情感本质的飞跃。它超越了单纯抒发个人离愁的范畴,以一种近乎冷静的笔触,揭示了人类在离别情境下普遍的情感结构与心理机制,即思念是一种跨越空间的双向流动,而时间的流逝感(春光尽)会在双方的思念中被同步体验和强化。

写作特点:

  • 对仗与并置的精密结构:首联的对仗不仅是词性、结构的工稳,更是空间(家/驿)、动作(当/扑)、意象(柳/花)的精心选择与对比,在差异中建立联系,为尾联的“两处”、“居人-客”的论述奠定了坚实的形象基础。
  • 心理时间的诗性创造:“两处春光同日尽”是诗意的夸张,更是心理的真实。它捕捉了情感主体将客观时间主观化、统一化的深刻体验,是诗歌想象力的精彩体现。
  • 回环句式的逻辑美感:“居人思客客思家”采用“顶针”般的句式,文字上前后勾连,意义上回环往复,直观地呈现了思念之情的双向性与闭环性,语言形式与情感内容达到了高度统一,凝练而富有哲理。
  • 酬和诗的情感深度与客观视角:作为一首和诗,它既深入共鸣了友人的具体处境(通过“靖安宅”、“望驿台”的实指),又跳脱出来,以更普遍、更抽象的视角审视“相思”本身,达到了友情关怀与哲学思辨的完美结合。

启示:

这首作品的魅力,在于它以一种清晰、平衡甚至近乎科学分析的方式,揭示了情感的复杂真相。它告诉我们:真正的相思,从来不是孤独的哀歌,而是跨越空间的、无声的共鸣与对话;分离的苦楚,在知晓对方亦承受同样苦楚的确认中,获得了一种奇特的慰藉与庄严。

这首诗对现代人际情感亦具深刻启示。在通讯便捷的今天,地理的隔离常被技术弥合,但心灵的“望驿台”却可能因日常忙碌而悄然矗立。白居易的诗提醒我们,情感的维系,不仅在于信息的传递,更在于对彼此所处“春光”(即生命阶段、心境状态)的同步感知与想象性共情。“两处春光同日尽”——当我们能与远方所爱的人,在生命的某个节点上,共享同一种感慨(无论是喜悦还是忧愁),这便是对抗时空隔离最深沉的力量。

它让我们思考,在所有的分离中,我们是否努力去看见并理解对方窗前的“柳”与台前的“花”?是否愿意相信并感知那“同日尽”的心理时间?这首诗,是对双向情感投入的温柔敦促,也是对人类凭借情感共鸣超越物理距离这一能力的永恒礼赞。

关于诗人:

Bai Ju-yi

白居易(772 - 846),字乐天,晚年自号香山居士、醉吟先生,人称白傅。原籍太原,后徙下邽(今陕西渭南)。白居易是唐代创作数量最多的诗人,其诗有讽谕、闲适、感伤和杂律等类,也是继李白杜甫之后最有影响力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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