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洞庭」
刘禹锡
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
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
赏析:
这首诗作于刘禹锡贬谪朗州司马期间。永贞元年(805年),三十四岁的刘禹锡因参与“永贞革新”失败,被逐出朝廷,从意气风发的改革者沦为偏居一隅的落魄官员。朗州地处湘西北,地僻民贫,与昔日长安的繁华不可同日而语。然而正是在这片贬谪之地,刘禹锡将目光投向了当地的山水风物,在自然中寻找精神的寄托。
洞庭湖位于朗州附近,是南方著名的大湖,烟波浩渺,风景秀丽。一个秋夜,诗人漫步湖畔,眼前景象触动了他的诗心:湖光与月色交融,风平浪静的水面如镜,远处的君山青翠欲滴。面对如此美景,诗人暂时忘却了仕途的坎坷与抱负未酬的苦闷,将全部心神沉浸于自然的怀抱之中。于是,便有了这首作品。此时的刘禹锡虽身处逆境,却未如一般贬官那样满纸哀怨。相反,这首诗中不见一丝颓唐,只有对自然之美的深情礼赞。那“白银盘里一青螺”的妙喻,举重若轻,将千里洞庭化作案头清供,正是诗人豁达胸襟的外化——他或许无法改变被贬的命运,却可以在审美中实现对现实的超越。
第一联:“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
秋夜的湖光与月色交相辉映,湖面风平浪静,如同尚未打磨的铜镜一般清澈平滑。
诗人开篇即营造出一个静谧澄澈的秋夜意境。“湖光”与“秋月”本是两种景象,一个“和”字,便写出它们水乳交融、浑然一体的状态。这“和”既是光色的和谐,也是诗人与自然的心神相契。次句以“镜未磨”比喻平静的湖面,堪称神来之笔——未经打磨的铜镜,表面柔和朦胧,正合月色下湖光的质感;而“无风”二字,又为这静谧添上一层凝滞般的安宁。这一联写景极静,静到可以听见月光落在水面的声音,为后两句的远望做好了铺垫。
第二联:“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
远远望去,洞庭湖中君山青翠,宛如银白色的盘子里放着一只青色的螺壳。
诗人将视角从湖面拉远,在宏阔的洞庭湖上聚焦于一点——君山。前一句“山水翠”平平道来,后一句“白银盘里一青螺”却奇峰突起,成为全诗的点睛之笔。这个比喻妙绝千古:将千里洞庭缩微为“白银盘”,将君山化作“青螺”,在极小的意象中容纳了极大的气象。白银盘之晶莹,青螺之玲珑,既写出湖水的明净与山色的青翠,又透出一种把玩于掌间的从容与雅致。那被贬的诗人,那失意的司马,此刻仿佛化身为艺术的创造者,将天地之大美收摄于方寸之间,在审美中完成了对命运的超越。
整体赏析:
这首小诗仅二十八字,却在极简的篇幅中展开了极丰富的审美层次。首句写湖月交辉,是光与光的交融;次句写湖面如镜,是形与影的静谧;第三句遥望山水,是由近及远的推移;末句银盘青螺,则是从具象到意象的飞跃。全诗由整体到局部,由实景到虚境,步步推进,层层深入,最终抵达一个玲珑剔透的审美世界。
尤为难得的是,诗人面对洞庭这样的浩瀚大湖,却选择了“白银盘里一青螺”这样精巧的比喻。这种以小儿大、举重若轻的笔法,正是刘禹锡独有的艺术禀赋——他从不被对象的宏大所震慑,而是始终保持着一种从容驾驭的姿态。那“白银盘”中的“青螺”,既是洞庭的写照,也是诗人内心的投射:纵使身处江湖之远,纵使抱负未酬,他依然可以以一种近乎游戏的心态,将天地之美收于眼底、纳于诗中。
写作特点:
- 比喻奇绝,意象新颖:“镜未磨”写湖面的朦胧静谧,“白银盘里一青螺”写湖山的精巧玲珑,两个比喻都极具想象力,成为此诗的诗眼。
- 由近及远,构图精妙:首句写湖月,次句写湖面,是近景;第三句“遥望”拉开距离,末句以全景收束,画面层次丰富,极具绘画美。
- 语言洗练,意境空灵:全诗无一字赘语,却字字精确;“和”字写交融,“未磨”写质感,“翠”字写色泽,寥寥数字,意境全出。
- 举重若轻,从容洒脱:面对洞庭湖的浩瀚,诗人却以“银盘”“青螺”喻之,这种以小儿大的笔法,正是诗人旷达胸襟的外化。
启示:
这首诗首先启示我们:审美的目光,可以让寻常景象变得神奇。洞庭湖是寻常的,秋夜是寻常的,但经过诗人的观照与再造,这些寻常事物却焕发出夺目的光彩。那“镜未磨”的湖面,那“白银盘里一青螺”的奇喻,无不是诗人独特审美体验的外化。这提醒我们:生活中从不缺少美,缺少的只是发现美的眼睛和再造美的能力。在快节奏的今天,我们是否还能像刘禹锡那样,为一湖秋水、一轮秋月驻足凝神?
其次,诗中那种举重若轻的精神姿态,尤其值得深思。面对被贬的命运,刘禹锡没有沉溺于悲愤,而是以一种近乎游戏的姿态,将千里洞庭化作案头的“银盘青螺”。这不是逃避,而是一种更高意义上的超越——当现实无法改变时,我们还可以改变观照现实的方式。在生活的重压面前,我们是否也能像诗人那样,学会以一种从容的心态,将眼前的困境“把玩”于掌间?
更深一层看,这首诗还启示我们思考人与自然的相处之道。诗人与湖月“两相和”,这个“和”字,道出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天人合一的理想境界。他不是在征服自然,也不是在逃避人间,而是在与自然的交融中,获得精神的慰藉与升华。在环境问题日益严峻的今天,这种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智慧,显得尤为珍贵。
最后,诗中那份身处逆境而不失从容的气度,本身就是一种精神力量。刘禹锡写下这首诗时,正是一个被抛弃的贬官,前程未卜,抱负成空。但他呈现在诗中的,只有澄澈的湖光、静谧的秋月、青翠的山色,以及一个从容观赏这一切的灵魂。这种在困厄中依然保持的优雅与超然,或许正是我们这个焦虑时代最需要的精神滋养。
关于诗人:

刘禹锡(772 - 842),字梦得,中山无极(今属河北)人,后迁洛阳。唐代中叶进步的政治家和思想家,也是这一时期具有独特成就的诗人。在他的创作中,不乏反映时事和民间疾苦的诗篇。艺术上,他既能继承前代优秀的文学遗产,又能从民间文学中吸取有益的养料而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风格。他的诗歌语言明快活泼,节奏响亮和谐,风格雄浑爽朗,为时人所推重,誉之为“诗豪”。尤其是仿民歌的《竹枝词》,于唐诗中别开生面。有《刘梦得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