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
王维
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
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赏析:
这首诗是王维晚年隐居诗中的一颗明珠,亦是其与挚友裴迪精神对话的优雅结晶。此诗创作于辋川别业,时值王维半官半隐、身心俱与自然化合的澄明阶段。全诗以清旷之景写幽独之人,以古今之典映肝胆之交,在五言律诗的严谨格律中,挥洒出一幅人景相融、心物同构的秋日隐逸长卷,堪称盛唐山水田园诗“诗、画、禅、友”四位一体美学境界的典范。
首联:“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
秋日山色渐趋寒冽,却愈发显得苍郁青翠;山涧秋水终日流淌,潺潺不息。
开篇以宏观的时空感知定调。“寒山”点明节令,赋予画面以清冽质感;“转苍翠”则捕捉了秋山色彩在光线与心境作用下的微妙深化,一个“转”字,写出时光流动与心境投射下的视觉幻美。“秋水日潺湲”则以恒常的流动(“日”)对照山色的渐变(“转”),一静一动,一色一声,共同构建了辋川秋日既永恒又瞬息万变的基底氛围。这不仅是景,亦是诗人澄明心境的物化写照。
颔联:“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
我拄着藜杖,闲立于柴门之外,迎着晚风,静听那暮色中的蝉鸣。
镜头拉近,诗人自身形象悄然入画。“倚杖”是隐逸者典型的身姿,透着疏懒与安详;“柴门外”是家园与自然的交界,象征精神出离尘嚣的临界点。“临风听暮蝉”是全然沉浸的感官体验:风是触觉,蝉鸣是听觉,暮色是视觉与时间感。诗人不言“思”而“听”,将内心的静观与外界的微响合一,展现了一种“听之以气”的庄禅式观照。此刻,人已成景。
颈联:“渡头余落日,墟里上孤烟。”
远处的渡口,残留着一轮即将沉没的落日;近处的村落,一缕炊烟正袅袅升起。
视线由近及远,再由远及近,勾勒出黄昏田园最具诗意的两个剪影。“渡头余落日”是水平方向的壮丽消逝,温暖而苍凉;“墟里上孤烟”是垂直方向的宁静生长,亲切而孤高。“余”与“上”二字,精准如画,赋予景象以温柔的动势与生命的呼吸。此联对仗工稳,色彩(余晖的暖与孤烟的淡)、线条(水平线与垂直线)、意境(旷远与幽寂)无不精妙对照,深得画理。
尾联:“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
恰又逢你像当年楚狂接舆般酣醉而来,在我这五柳先生般的门前放声高歌。
结联引入友人,用典精妙,将全诗意境推向高潮。“复值”表明此非偶遇,而是志趣相投者常有的欣然相会。“接舆醉”以楚国狂士接舆喻裴迪的放达不羁,“狂歌”是其真性情的自然流露;“五柳前”则以自比陶渊明,既点明居所环境(柳树),更标举自身淡泊名利、任真自得的人格追求。醉客狂歌于隐者门前,非但不显冲突,反而构成了一种超越礼法、心神相契的完美和谐。景因人之欢会而愈显生动,人因景之清幽而愈见超脱。
整体赏析:
这首诗是一首结构如完美交响乐章的诗意构建。全诗遵循“景(远)—人(独)—景(远近)—人(共)”的交替递进结构:首联是无人之景,奠定清幽基调;颔联是独处之人,融入静观境界;颈联复归旷远之景,拓展诗意空间;尾联则以友人之狂歌收束,注入生命的温度与精神的共鸣。四联诗如四扇屏风,独立成画,又浑然一体。
王维在此诗中,实现了物我关系的终极诗意化。诗中的“我”(倚杖听蝉)与“景”(寒山秋水、落日孤烟)已达成深度互文:“我”的心境赋予了景物以情感温度,景物的特征也映照着“我”的人格状态。而友人裴迪的登场,并非打破这份宁静,而是以“醉”与“歌”的另一种形态,证明了宁静可以容纳激情,独处渴望知音,共同臻于“和而不同”的高妙境界。这不仅是生活场景的记录,更是理想人格与理想友情的诗意呈现。
写作特点:
- 色彩与光线的微妙调度:“苍翠”是山色的沉淀,“余落日”是光线的残暖,“孤烟”是暮色的轻痕。诗人通过色彩与光感的细腻捕捉与对比,营造出秋日黄昏丰富而静谧的视觉层次,极具绘画性。
- 动词的精准与诗意的生成:“转”(色彩变化)、“听”(心灵沉浸)、“余”(时光留存)、“上”(生命升腾)、“值”(不期而遇)、“歌”(情感奔涌)。这些动词如同画作中的点睛之笔,在平静中注入灵动,在实景中开辟意境。
- 对仗中的空间哲学:颔联“倚杖”对“临风”(人与自然的互动),颈联“渡头”对“墟里”(远方与近邻的空间),尾联“接舆醉”对“五柳前”(历史人物与当下情境的叠印)。工整的对仗非形式束缚,而是世界对称性、和谐性在诗歌语言中的镜像。
- 用典的人格化与现场感:以“接舆”比裴迪,以“五柳”自况,不仅典雅,更在瞬间将眼前的闲居与醉歌,提升到与历史高士精神对话的层面,赋予了平凡场景以深厚的文化底蕴与人格光辉。
启示:
这首作品像一泓清泉,映照出古典文人诗意栖居的最高理想。它启示我们:真正的安宁,不是死寂,而是在静观中感知万物的呼吸(“听暮蝉”);真正的富足,不是拥有,而是在简朴中见证存在的华美(“墟里上孤烟”);真正的友情,不是形影不离,而是在各自的精神世界里独立生长,又在某个“复值”的时刻,以最本真的状态(“醉”与“歌”)欣然相遇。
在人际交往日益功利化、个人空间不断被挤压的现代社会,这首诗提供了一种珍贵的生活范式:在自然中安顿自我,在独处中丰富内心,并以真实的性情吸引和接纳同样真实的灵魂。王维与裴迪的“辋川时光”,不仅是历史佳话,更是一种穿越千年的邀请——邀请我们在心中开辟一片“辋川”,在那里,我们可以“倚杖柴门外”,也可以欣逢“狂歌五柳前”的知己,共同守护那份源于自然、归于心灵的宁静与欢畅。
关于诗人:

王维(701 — 761),字摩诘,号摩诘居士。河东蒲州(今山西运城)人。王维是一位山水田园诗人,这是现今人们对其人其诗的一般印象。他的山水田园诗,兴象超远、意趣幽玄,如《山居秋暝》:“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色韵清绝,广受后世读者喜爱。但王维其人,却从未真正成为山水田园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