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花」
杜牧
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
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赏析:
这首诗创作背景与杜牧一段终身憾事密切相关。据《唐阙史》等笔记记载,杜牧早年游历湖州时,邂逅一位垂髫少女,惊为天人,遂与其母约定十年后来娶。然仕途迁转,直至十四年后杜牧出任湖州刺史,方得重访故地。此时少女已嫁人三载,育有二子。牧怅然作此诗,其事晚唐时已广为流传。这段跨越十四年的时空错位,不仅是个人的情感创伤,更成为诗人审视机缘、承诺与时间无情性的文学契机。诗中“狂风”意象,既是对自然暴力的写照,亦暗喻着人生中那些无法预料的变数如何改写命运的轨迹。
首联:“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
确实是自己寻访春色去得晚了,不必惆怅埋怨芳华已逝的时节。
开篇以“自是”二字奠定全诗基调:这是一种清醒的自我归因,没有推诿外因,唯有对自身迟来的全然接纳。“去校迟”的表述极为精妙:“校”字本有核对、比较之意,此处暗示诗人心中始终存着那个约定的时间标尺,而“迟”则是测量后的残酷结论。下句“不须惆怅”表面是自我开解,实则通过否定句式(不须)反而强化了“惆怅”的存在感。这种以否定表达肯定、以劝解泄露深情的笔法,展现了杜牧情感抒写的独特深度。
尾联:“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狂风吹尽了深红的花朵,如今绿叶成荫果实挂满枝头。
此联构成中国诗歌史上最著名的隐喻之一。“狂风落尽深红色”既是对自然现象的忠实记录——晚春暴风雨后百花凋零,更是对美好事物骤然消逝的诗性定格。深红色作为最浓烈、最饱满的色彩,它的“落尽”带来视觉与心理的双重震撼。而“绿叶成阴子满枝”则完成了生命阶段的转换叙事:花季已过,进入结果育子的成熟期。最深刻的是“子满枝”的意象——它既是生命延续的证明,也暗示着诗人所寻之人已建立新的家庭纽带。花、叶、果的意象递进,浓缩了女性从少女到母亲的生命历程。
整体赏析:
这是一首以植物生命史隐喻人类情感史的时空寓言。杜牧的高明在于,他将一个可能流于感伤的个人故事,转化为对普遍人生境遇的哲学观照。全诗遵循严格的因果逻辑:因为“寻春迟”(因),所以“狂风落尽深红色”(果);因为花落(因),所以“绿叶成阴子满枝”(果)。这种环环相扣的自然逻辑,让个人的遗憾获得了超越个体的必然性色彩。
诗歌的情感结构呈现为“承认—劝解—呈现—接受”的完整过程。诗人先承认自己的迟到(自是寻春去校迟),继而试图理性劝解(不须惆怅怨芳时),接着冷静呈现现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最终在客观描述中完成情感上的接受。这种从主观情感到客观景象的转向,体现了杜牧作为诗人的克制与成熟——他不沉溺于伤感,而是将伤感转化为对世界运行规律的观察与呈现。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中时间的多层折叠:有约定的十年之期(过去),有迟到的十四年之后(现在),有“深红色”代表的青春花季(往昔),有“子满枝”象征的成熟当下(此刻)。这些时间层通过植物的自然生长被统一在同一空间(枝头)中,创造了“瞬间包含多年”的诗学效果。当读者凝视“子满枝”的画面时,看到的不仅是当下果实,更是十余年的时光流逝与生命变迁。
写作特点:
- 隐喻系统的完整性:以完整的植物生长周期(开花→风吹花落→绿叶成荫→果实满枝)对应完整的人生阶段(少女青春→外力干预→成熟嫁人→生儿育女)。这种隐喻与本体的高度同构,使诗歌获得既具体又普遍的解读空间。
- 色彩叙事的象征力量:“深红色”作为全诗唯一的浓烈色彩,承载着青春、激情与美好的全部重量。它的“落尽”不仅是颜色消失,更是一个情感世界的终结。与之相对的“绿”是平和但普通的色彩,暗示着生活进入另一种常态。
- 动词的因果链条:“寻”(主动行为)、“去”(空间位移)、“落尽”(外力作用)、“成阴”(自然生长)、“满”(状态完成)。这些动词构建了一个从人的追求到自然法则胜利的叙事过程,最终“满”字以饱满的视觉形象,为所有变动画上句号。
启示:
这首作品揭示了人类情感中一个永恒的矛盾:我们总是用短暂易逝的事物(如花朵、青春、约定)来丈量漫长多变的人生,而时间总会给出超越我们计划的答案。杜牧的“寻春迟”不是偶然的迟到,而是人生在宦海浮沉、世事变迁中不得不付出的代价。这对现代人的启示在于:重要的或许不是执着于某个特定的“花期”,而是学会阅读生命在不同季节呈现的不同风景。
诗中“狂风”意象的引入尤其深刻。它提醒我们:人生的轨迹不仅受个人意志支配,更被无数不可控因素(命运、机缘、社会变迁)所塑造。那个让“深红色”落尽的狂风,可能是战乱、疾病、家庭变故,也可能是一次偶然的邂逅或错过。认识到这种非人力所能及的力量存在,不是让人消极,而是让人对生命抱持更大的敬畏与包容。
最终,这首诗给予我们的不是遗憾的沉溺,而是一种穿越遗憾后的澄明视角。当杜牧写下“绿叶成阴子满枝”时,他不仅看到了自己所失,也看到了对方所得;不仅看到了花落的终结,也看到了果实的开始。这种能够同时看见缺失与完整、终结与新生的能力,或许才是面对无常人生最珍贵的智慧。在这个意义上,《叹花》不仅是一首情诗,更是一首关于如何与错失和解、如何在变动中寻找意义的人生之诗。
关于诗人:

杜牧(公元803 - 853),字牧之,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唐文宗时进士,历官弘文馆校书郎,州刺史,中书舍人。晚唐诗人中,他是有自己特色的一人,后人并称李商隐与杜牧为“小李杜”。其诗明媚流转,富有色泽,七绝尤有情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