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宫」
李商隐
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
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
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
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
赏析:
这首诗作于大中十一年(857年)李商隐游历江淮期间。诗人亲见隋宫遗址,触景生情,将眼前荒芜与历史记忆叠合,完成了这首晚唐咏史诗的巅峰之作。此时唐王朝已深陷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的末世困局,但统治者仍沉溺享乐、不思改革。李商隐借隋讽唐,其批判锋芒不仅指向前朝昏君,更直指当世统治集团的历史健忘症与权力腐败的循环痼疾。
诗中“紫泉宫殿锁烟霞”的意象,实暗合长安大明宫的现状——宫殿犹在,帝王已荒。而“欲取芜城作帝家”的野心,与晚唐诸帝频繁巡幸洛阳、兴庆宫的行为形成历史回声。李商隐选择隋炀帝这一极端案例,正是要揭示权力不受制约时必然走向的疯狂逻辑:当帝王将个人欲望等同于国家意志,将民脂民膏视为私人财库,覆亡便已注定。
首联:“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
长安宫殿空锁于烟霞之中,却还想把扬州作为帝王新都。
“紫泉”代指长安,取司马相如《上林赋》“紫渊径其北”之典,借汉家气象反衬隋宫荒废。“锁烟霞”三字极妙:烟霞本为飘逸之物,用“锁”字却赋予其囚禁的质感,暗示宫殿已成华美的牢笼。下句“欲取”二字透露权力意志的专横——不是“迁都”,而是“取用”,将城市视为可随意取用的私产。“芜城”即扬州,鲍照曾作《芜城赋》哀其兴衰,李商隐用此旧称,在命名中已预设了衰败的结局。
颔联:“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
若非玉玺归于真命天子,锦帆龙舟恐怕要游遍天涯海角。
此联以假设历史展现权力失控的恐怖图景。“日角”指李渊(史载其额有日角龙庭之相),用“归”字强调天命的正当转移。而“锦帆到天涯”则以奢华意象(锦帆)与无限空间(天涯)的组合,勾勒出欲望无度扩张的可怕轨迹。最精妙的是“应是”二字——这不是客观陈述,而是基于隋炀帝行为逻辑的必然推演,揭示出绝对权力必然导致绝对放纵的内在规律。
颈联:“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
如今腐草中已无萤火虫飞舞,唯有运河垂杨永远栖息着黄昏的乌鸦。
此联以自然意象完成历史审判。“腐草无萤火”暗用隋炀帝搜萤数斛、夜游放萤的典故,但诗人反转其意:不是萤火消失,而是连产生萤火的腐草都已凋敝,极言衰败之彻底。“垂杨暮鸦”的意象更富深意:炀帝曾沿运河植柳,柳树成为其功业的象征;而今垂杨依旧,却只供暮鸦栖息。这种自然物的永恒与人事的短暂的对比,赋予讽刺以苍凉的诗意深度。
尾联:“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
九泉之下若遇见陈后主,怎好意思再问《玉树后庭花》的事?
尾联以跨越历史的幽灵对话,将讽喻推向高潮。据《隋遗录》,炀帝曾梦遇陈后主,共赏《玉树后庭花》。李商隐将此轶事置于“地下”场景,让两个亡国之君在冥界重逢,产生绝妙反讽。“岂宜”二字力道千钧:不是“不会问”,而是“没脸问”——后主虽亡国,至少未曾嘲笑前朝;而炀帝曾讥后主荒淫,自己却变本加厉。这种历史批判者的自我沦陷,正是权力腐败最深刻的悲剧。
整体赏析:
这是一首以空间诗学构建的历史批判。全诗通过四组空间的并置与转化:长安宫殿(被弃的政治中心)、芜城帝家(新建的欲望乐园)、天涯海角(想象的扩张边界)、地下冥府(最终的归宿),勾勒出权力欲望从积聚到爆发再到湮灭的完整轨迹。李商隐的深刻在于,他揭示了权力地理学与欲望心理学的同构关系——炀帝对空间的不断征服(取芜城、到天涯),实则是内心欲望无限膨胀的外在投射。
诗歌的时间结构尤为精妙:首联写空间转移中的权力意志(当下欲望),颔联写虚拟的历史可能(假设未来),颈联写现实的历史遗迹(现在结果),尾联写冥界的永恒相遇(死后审判)。这四种时态交织,使隋炀帝的个案获得了超时空的寓言性质——它不仅是历史事件,更是权力本质的戏剧化呈现。
值得注意的是诗中“不缘…应是…”(颔联)与“若逢…岂宜…”(尾联)两对关联词的使用。前者展现历史偶然性下的必然逻辑(若非天命转移,放纵必至天涯),后者展现道德审判的绝对性(即便死后相遇,羞愧依旧难消)。这种逻辑推导与价值审判的双重结构,使诗歌在理性分析与情感谴责之间取得了完美平衡。
写作特点:
- 地名词典的象征转化:紫泉(长安代称)象征正统政治中心,芜城(扬州旧称)象征欲望投射的新地,天涯象征欲望的无垠疆界,地下象征历史的最终法庭。每个地名都超越地理意义,成为价值判断的符号载体。
- 自然意象的历史铭刻:萤火虫被权力征用为娱乐工具(炀帝放萤),最终在腐草中灭绝;杨柳被权力塑造为功绩象征(运河植柳),最终成为暮鸦的栖所。自然物在诗中经历了被权力异化到重归自然本性的过程,成为权力虚妄的沉默见证。
- 假设语气的批判力量:全诗四处使用假设性表达(欲取、应是、若逢、岂宜),这种虚拟语气不仅拓展了诗意时空,更构建了多维度的批判视角——从可能的历史、虚拟的相遇等角度,全方位审视权力悲剧。
启示:
这首作品揭示了权力运行中一个致命悖论:最热衷于建造永恒纪念碑的统治者,往往最快被历史遗忘;最追求空间扩张的权力,最终在时间中被压缩为一个警示符号。隋炀帝开凿的大运河至今奔流,植下的垂杨岁岁返青,但他最在意的锦帆龙舟、萤火夜景、芜城帝家,却只留下“腐草无萤火”的荒凉。这对任何时代的启示在于:权力的真正遗产,不取决于其物质工程的规模,而取决于其与民众福祉的关联度。
诗中“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的历史假设,提出了一个深刻的政治哲学命题:若无外力制约,权力自身的膨胀本能会将社会带向何方? 李商隐的答案隐藏在“应是”二字中——不是可能,而是必然。这提醒所有时代:对权力的制度性约束,不是对统治者的限制,而是对文明延续的必要保护。
最终,这首诗给予我们的不是简单的“以史为鉴”,而是对历史批判本身的反思。当隋炀帝在地下面对陈后主时,他失去了所有辩解的理由——因为他曾是后主最严厉的批判者,却成为更彻底的后主。这暗示了一个永恒困境:每个时代都能清醒地批判前朝的昏聩,却往往在批判中重复同样的错误。真正的历史智慧,或许不在于记住具体教训,而在于建立一种让权力始终保有自我怀疑、让批判者始终警惕成为被批判者的制度与文化。
关于作者:

李商隐(813 - 858),字义山,晚唐大家,擅骈文,尤工诗。诗与杜牧齐名,人称“小李杜”。怀州河内(今河南省焦作市)人。少年时,境况极为艰难九岁丧父,所谓“浙水东西,半纪漂泊”。